一: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潮书房光人社「軽巡海戦史」全文略有删节,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原“鬼怒”号轻巡洋舰·航海长旧日本海军大尉饭村忠彦自述
作为“夕雾”号驱逐舰的先任将校(注:舰上所有军官中资历最深者称先任将校)·航海长在瓜达尔卡纳尔前线九死险境之中最终得以生还的我,在返回本土担任了一段时间的海军兵学校教官之后,又于昭和十九年(1944)四月,奉命成为了“鬼怒”号轻巡洋舰的航海长。
该舰在太平洋战争中,从开战之初到昭和十七年三月为止,作为南方部队·马来部队·以及隶属于潜水艇部队的第四潜水战队的旗舰,主要以金兰湾(CamRanhBay)为基地遂行作战任务。不过,随着海军舰队的战斗序列于昭和十七年三月十日开始,重新进行了调整,“鬼怒”后又被划入第二南遣舰队,归第十六战队指挥,然后,直至昭和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傍晚,于马斯巴特岛(MasbateIsland)南方的米沙鄢海(VisayanSea)作为第十六战队的旗舰奋战沉没为止,一直是该战队的核心主力舰。
那么,接下来言归正传,当我急匆匆赶赴新加坡前去上任的时候,在当地,曾多次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十六战队的坏话,比如什么“南方的游览舰队”之类的。仔细查阅以往的行动记录,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西里伯斯、马来、安达曼等等,确实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南方诸岛屿之间巡航。不过当然,这些航行都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绝不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游览。
从昭和十八年四月开始,第二南遣舰队升格为西南方面舰队,第十六战队大体上充当的是西南方面部队的警戒部队的角色,绝大多数作战行动都是以破坏敌人的交通和保护本方的海上交通线为主要内容。在此期间,为了陆军部队的紧急运输以及船队的护航掩护等任务,确实经常奔走于南方海域。由于任务性质的关系需要频繁的出港入港,所以,可能才因此被冠上了“游览舰队”的恶名。再加之,截至中途岛海战开始以前,战况对于我方而言尚且比较有利,爪哇海等海域地处赤道无风带大部分时间都风平浪静,航行起来简直就如同是在本土的濑户内海一样安全。是能够以第三警戒配置航行的,非常舒适的海面。我想,这应该也是十六战队之所以被揶揄为观光游览舰队的一个原因。
鬼怒是旧日本海军于上世纪20年代建造的5000吨级长良型轻巡洋舰第5号舰最高航速36节装备140毫米单装主炮7座610毫米鱼雷发射管8具具有相当的水面作战能力,但防空反潜能力均较为薄弱。
接下来,言归正传,我于昭和十九年四月三日,从江田岛出发,一路换乘火车和海军的飞机前往新加坡,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然是四月十日了。
战争爆发时,我随第二十驱逐队“夕雾”号驱逐舰,作为护卫兵力,亲身参与了陆军对马来半岛哥打巴鲁(KotaBahru)和宋卡(Singora)两地实施的登陆作战,在昭和十七年一月十七日的恩达乌(au)海战中,有过与两艘英国驱逐舰在两千米的至近距离上展开夜间作战的经历。二月十五日,新加坡甫一陷落,便在吉宝港(KeppelHarbour)以及新加坡商港进行了小规模的扫雷,然后,边扫雷边沿马六甲海峡继续北上,西出印度洋后,又于三月二十三日在安达曼岛的布莱尔港(PortBlair)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实施登陆,具有丰富的在西南方面作战的经验,因此经常出入于新加坡,对于诸如实里达(Seletar)军港之类基地设施的情况也比较的了解。
当我抵达新加坡的时候,在实里达军港内,水交社(注:旧日本海军官方经营的军官俱乐部,具有招待性质,名称寓意出自《庄子·山木》“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利用英国海军原有的设施已经建立起来开始营业了。考虑到等待“鬼怒”号入港需要花一段时间,可以借机先休息一下,于是我便先在实里达军港的水交社安顿了下来。第二天,访问了第十根据地队的司令部,确认“鬼怒”的具体位置,结果他们也不甚清楚。让他们为我个人的私事拍电报去问吧,由于是在战时,我也不好开口。不过幕僚们倒是非常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可能事后主动帮我去打听了。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十三日的傍晚,从第十根据地队打来了电话要我过去,于是再度动身前往司令部打听情况,结果到了以后就通知我去巴达维亚(注:现印尼雅加达)上任。距离新加坡约六百海里。如果是坐船的话至少需要花费两天以上的时间,便试着询问有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结果因为第十九驱逐队的“浦波”近期即将抵达新加坡在这一带执行任务,所以就安排了“浦波”捎我过去。真是万幸。
“由于近期都将会逗留在实里达的水交社,船来了的话请通知我”
—于是在嘱咐一番之后,我便回去了。
这样一来,印象之中我一直等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才抵达了雅加达。结果到了以后发现,港内连“鬼怒”号的影子都没有。再加上人生地不熟不辨东南西北,和当地居民语言不通,心一下子就慌了。到当地的海军联络官事务所一打听,“鬼怒”号已经跑到婆罗洲东岸的打拉根(Tarakan)那里去了。因为五月三日有一架二式飞行艇的联络航班到这里来,于是便决定用这架水上飞机把我送到打拉根去。好家伙,这才总算有了点眉目,也就是说我大概齐还要等上两、三天,就能上任去了。
原吴港水交社旧址,水交社与旧日本陆军偕行社齐名的官营俱乐部,社长通常由海军大臣兼任
然后,便在联络官事务所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当地的旅馆,那个旅馆的床很大,正上方吊着圆锥形的蚊帐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床上还摆放有此前有所耳闻但从没有见识过的,类似“竹夫人”一样的消暑用品,再加上可能也有一些天气炎热的原因怎么也睡不着。到了第二天早上,一个头戴黑色土耳其帽,穿一身白色衣服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跑堂的伙计吧,就进屋了。只见他一进来就整个人跪倒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行完礼后,再将拿着的食物捧到了床上,一一摆放好。虽说这是当地的宗教礼仪,但依然让我感到十分的过意不去。
就这样住了一宿之后,第二天早上,纯白的军服配上白色的靴子,再挎上海军军刀—也就是换上了所谓的上任用的正装,穿戴整齐之后跑到码头一瞧,飞行艇似乎也好像才刚刚抵达的样子,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在四部螺旋桨都还在持续不停的旋转的状态下,仅依靠一根缆绳栓在湾内一个很小的浮标上。
命人用短艇把我送到飞行艇的旁边,等我刚一进坐进去,飞行艇便松开了缆绳,冲到了海上开始滑跑,转眼之间便离开了水面。飞了约七个小时左右。由南到北横穿了加里曼丹岛(注:婆罗洲)。这是我第一次在天上飞这么长的时间。幸运的是在途中没有遭遇到敌机,能够让我在人生当中首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可以连续长达数小时从上空俯瞰婆罗洲茂密的原始森林。这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都无法忘怀。
川西H8K二式大型飞行艇是旧日本海军于太平洋战争期间投入服役使用的4发大型水上飞机由于航程较远且具有相当的自卫能力,也经常用于执行通讯联络任务。
五月三日下午四时许,似乎是抵达了打拉根上空的样子,搭乘的二式飞行艇开始逐步下降高度转入盘旋。低头一瞧,发现下面似乎有类似军舰的船舶停靠。随着距离逐步接近,只见一艘在舰队工作时已经再熟悉不过的三烟囱轻巡,正孤零零地停泊在寂静的港湾之内。没错,这就是“鬼怒”号。乘坐的飞行艇在大大的盘旋了一周之后,降落到了“鬼怒”号附近的水面上。可能是,已经事先通过电报得知了消息的缘故,“鬼怒”号的汽艇很快就开了过来,停靠在了飞行艇的旁边。我朝着飞行艇的机长敬了一个礼之后便登上了汽艇,从后部舷梯登上“鬼怒”号上任去了。
此时距离我从江田岛出发,竟然已经过了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舰长(注:川崎晴实大佐)以及多名值更军官站在舷门旁边对我的到来进行了迎接。由于舰内温度太高,一般来说在停泊状态下只要没有训练,大家都会到甲板上来。所以,可能才会有这么多的军官出来迎接我,不过即便是如此,我心里依然还是很高兴的。
炮击三宝颜(Zamboanga)
我的前任航海长是海兵六十二期的饭川尚介少佐,他是我做海兵四号生徒(注:一年级生)时的四年级生,也就是资历最高的一号生徒,在他的面前我是完全不敢抬头说话的。再加之,他马上就要乘坐我来时搭乘的这架飞行艇去别的地方上任,所以,像类似交接手续这样的事情,根本都没有做,就说了句“后面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饭村”。然后和舰长也只是草草打了个招呼,就蹦上了停靠在舷门外的汽艇,迅速转移到了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依然处于待机状态之中的飞行艇上,不一会儿便离开了水面飞走了。
就我个人而言,虽然迄今为止,在任少尉、中尉的时代,曾经在扬子江上,担任过老旧的二等驱逐舰“栗”号以及隶属于联合舰队的海风型一等驱逐舰“江风”号的航海长,然后在晋升大尉以后又担任过特型驱逐舰“夕雾”号的航海长,具备有一定的经验,但是,担任舰首悬挂有十六瓣菊花御纹章的巡洋舰的航海长,却还是头一遭。在接到调任命令的时候,一想到那样大的军舰的航海长所肩负的责任,第一反应就是心里没底,很多事情都没有把握,本想趁着和前辈交接工作的机会,去好好学习一下的。虽然我在海兵时担任的是航海科的教官,但仍然觉得这次的工作难度很大,于是马上叫航海士(注:水野行夫中尉)拿来了“鬼怒”号的性能要目表和动力诸元要目表之类的文件,力求在下次出港之前将这些性能数据都记到脑子里去。
到任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五月五日,“鬼怒”号离开了打拉根向着巴厘巴板(Balikpapan)方向驶去。打拉根也好巴厘巴板也好,都是日本觊觎已久的婆罗洲大型产油区。这些地方储藏的原油蜡含量较高,一旦温度下降就会在油箱之中凝结固定成块,用油泵就抽不出来了。因此不适合在北方活动的船舶使用,全部都是需要实施脱蜡处理才能使用的油。
可是,油对于日本,特别是对于日本海军而言,是重要性不亚于粮食的宝贵战略物资。如果没有油的话,日本海军它无论再怎么号称精锐,也会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变得动弹不得。由于本土的油料储备量,在经历了两年的消耗以后已经见底,再加之一旦开始执行战斗任务,海军的舰艇由于需要不断来回高速航行,油的消耗量也会变得极为巨大。因此,确保燃油的安全供应是海军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另外,飞机的燃油供应,对于作战而言,当然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于是,在成功占领了爪哇和婆罗洲之后,就迅速接收了两岛的油田,再从本土调拨技术人员到当地,全力采炼石油。其中,陆军的原油主要在爪哇岛的巴邻旁(Palembang)一带开采,而海军的原油主要从婆罗洲的巴厘巴板和打拉根两地筹措。因此,在这一带大型油轮往来十分频繁,所以为这些油轮提供护航掩护,也是作为西南方面舰队的警戒部队的第十六战队的主要任务之一。
1943年10月接受改装后的鬼怒号轻巡洋舰,撤除后部主炮1座加装127毫米高射炮以提升防空能力。
“鬼怒”护送着日邦丸船队,于五月十日,驶入巴厘巴板港,接下来,又于十五日从此地出发,继续护送运输船队前往菲律宾的邦奥(Bongao),等到再次返回到打拉根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二十一日。打拉根这个地方常年风平浪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目力所及之处皆是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仅有几根炼油厂的烟囱屹立其间。真的是那种原始森林能够直接连到海岸线的地方。
五月三十日,驻棉兰老(Mindanao)岛的陆军部队通过司令部提出申请,要求我们从海上对三宝颜的残存敌军实施炮击。于是,立即从打拉根出港于第二天五月三十一日早晨抵达三宝颜海域,在抵近到了距离海岸线约四千米的位置后,对地面目标实施了近两小时的持续炮击。顺带说一下,这个三宝颜是从西里伯斯海进入到菲律宾苏禄海的要冲。刚开战时,海军的菲律宾攻略部队,就是于昭和十七年三月二日,从这里强行登陆的,此时虽然达沃(Davao)等要地依然还处于我军的掌握之中,但在菲律宾内陆区域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当地民兵以及美军的正规部队。
针对这两个小时的炮击,岸上的敌军没有展示出任何的反应。在海兵的学生时代,我曾经学习过“使用舰炮轰击岸上目标绝不可以长时间恋战”这样的内容。于是便和炮术长(注:海兵六十三期副长·田岛信俊少佐兼任)商量,一起去找舰长汇报提议趁早撤退,然后就开动机器(注:指运转主机)直接返回了公海,前往达沃入港。
到了六月二日,又再度从达沃港出发,沿哈马黑拉岛(HalmaheraIsland)以东海域一路南下,经位于新几内亚西北端的索龙(Sorong)、卡布依湾(KabuiBay)卡利斯湾(Calisbay)抵达安汶(KotaAmbon)。之后再次返回索龙,再经巴茶(BátTràng)泊地、金兰湾等地,于七月首次抵达了位于西里伯斯岛西南岸的望加锡(KotaMakassar)。然后在望加锡装满了整整一船大米,于七月二日返回了新加坡。由于驻新加坡的英军已于昭和十七年二月十五日在武吉知马高地召开的山下·波西佛会议上宣布投降,因此新加坡也随之于当年二月十七日被改称为“昭南”。而实里达军港此后亦被改称为“昭南军港”。
就我个人而言在到任的短短两个月时间中,竟然就在海上航行了约五千海里这么远的距离。到了这个地步,我对于“鬼怒”号的性能应该说也已经了如指掌了,在此期间也没有与敌军的水面舰艇遭遇过,总算是对于“鬼怒”号航海长这个职务拥有了一些自信。
二:
加装雷达
那么,言归正传,“鬼怒”此次返回新加坡入港,主要是为了对位于后部甲板的,传统的滚筒式深水炸弹投放架进行改造,使之可以使用新型的雨滴型深水炸弹,以及加装雷达。
当时,雷达尚被称作为电波探知机,自昭和十七年(1942)五月的珊瑚海海战以来,雷达这一才刚刚研制成功不久的新式装备便得到了美国海军极为广泛的应用。即便是在夜间视野极为狭小的条件下,也可以通过显像管中所显示的影像,准确的捕捉到水面目标的位置,其探测距离可达二十海里以上。因此,接近四万米附近时,尚在进击之中的我军便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跟踪发现,进而遭受到重大的损失。
在昭和十七年九月以后开始的,围绕着瓜达尔卡纳尔岛展开的一系列作战之中,其探测精度又有了进一步的提升。虽然采用径向圆周扫描体制的PPI型雷达显示器此时似乎仍处于研制之中,但是美军配备的A型、B型以及R型等多种型号的雷达显示器互相配合,同样可以测算出目标的方位和距离,弹着也可以通过影像的方式直观的显示出来。这对我军的作战造成了非常大的困难。
比较经典的现代PPI型雷达显示器
顺便提一句,这个PPI型雷达显示器到了昭和十九年的时候已经在美国研制出来了。这个装置可以让雷达天线以每分钟十几圈的恒定速度旋转,再发射超短波、或者微波波段的电磁脉冲信号,对目标进行照射并接收其回波,然后在屏幕上以影像的方式再现目标的方位。当然,距离也可以通过测量电磁波往返雷达与目标之间的时间,推算得出。
这种采用径向圆周扫描的雷达显示器,如今已经是现代雷达的最基本的配置了,人们一谈到雷达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不停旋转的雷达天线,然而,在最初的时候,雷达的天线是需要手动转动到所需要的方向上,然后再向目标发射、接收电磁波的。
除此以外,这种PPI型显示器,还可以应用到声纳(注:水中音响探信仪)的上面,但直至战争结束,在我国,无论是配备PPI显示器的雷达也好,还是配备PPI显示器的声纳也好,都未能研制成功。这个使用天线发射和接收超短波的原理机制,虽然是由我国的八木秀次博士率先阐明,并且以论文的形式进行了发表,但直至战争开始时,研究仍然没能达到作为一种军用的电子设备来进行研制的地步,这一点至今想来仍让人感觉到非常遗憾。
旧日本海军广泛装备的21号电波探信仪
直到昭和十七年末,鉴于珊瑚海海战、以及围绕瓜达尔卡纳尔岛等地展开的一系列作战中总结出的战斗经验教训,海军省、技术本部这才连忙以电波探知机的名义,加快了研制雷达的进度,至昭和十八年中期,舰载雷达作为军用电子设备研制成功以后,才从大型舰开始按照吨位大小的次序逐步实施加装雷达的改装作业。
旧日本广泛海军装备的13号以及22号电波探信仪
也就是用于探测水面目标的二一号电探和用于探测空中目标的十三号电探,在其后又成功研制出了采用微波(注:厘米波)的二二号电探,并开始陆续安装。可是,由于机械操纵装置的可靠性不高,因此很难获得良好的探测效果。不过,当时由日本无线株式会社开发研制的,可以称之为是雷达的心脏的真空电子管的性能倒是非常优秀,其设计理念时至今日仍然有着非常广泛的应用。
以九十度直角径直撞上岩壁
实里达军港在此时已经设置了海军工厂,配备的人员和设备可以保障在南方活动的我方舰艇,即使不返回本土也能在当地实施相当程度的修理和改造。具体到“鬼怒”号,由于深水炸弹投放架的改造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保密的地方,再加之实里达海军工厂需要实施修理改造作业的舰船太多忙不过来。所以简单的改造工程通常来说都是由本地的员工在吉宝港(KeppelHarbour)岸边来完成,因此当时的指示是,深弹投放架的改造工程放在吉宝港岸边进行,然后再返回到实里达加装雷达。
到达毗邻新加坡商港南部的吉宝港以后,由于这一带处于陆军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入港和停靠等一系列的操作,必须交由陆军征用的引水员来完成。不光是对于这个引水员的来历和资质不了解,四轴驱动的军舰同单轴驱动的商船相比在操作要领上也肯定有所不同。因此当时心里面多少是感觉有点担心的。
可是,舰长发话了要航海长休息一下。也没有办法,于是,我就来到了引水员的身旁小声地向他介绍了一些诸如船只的运动性能之类的基本情况,因为我打算一旦遭遇到突发的紧急情况就亲自发号施令接管指挥,所以就站在了一旁没有离开。因为没有拖船,所以必须依靠舰艇自身的动力实施转向。
在通过了长度约一百米左右的狭窄入口之后,便来到了转舵点。当时我想的是,从这里向左侧大角度转向,当舰体与海岸差不多形成直角以后向前开进约五十米。然后再向左转九十度把右舷靠到岸边。单侧主机与舵的配合要灵活,这种情况下转向的要领是不要在转的时候带上太多的惯性。查阅一下资料后发现,这一带由于靠近赤道一天仅涨潮一次,而眼下正是一天之中潮流最为微弱的时候,因此我觉得舰体受海水流速影响发生位移的可能性不大。
虽然他的操舰动作在进入第一个转舵点时显得惯性有一点大,但此时距离前方海面尚有相当的裕量,因此还不是特别的担心。
可是,接下来就不行了。转向刚一结束,他就选择了两侧主机双车前进,虽然我当场就下达了两侧主机停车的指示,但在命令还没有完全下达到位的时候,他已经给舰体施加上了相当的惯性。虽然我立即向传令兵下达了“两侧主机停车”,“两侧主机原速倒车、二分之一至急”(注:原速是旧日本海军使用的专业术语,除少部分航速较低的潜艇和扫海艇之外,原速=舰艇航行速度十二节)等一连串的命令,但是实际排水量超过七千吨的军舰所形成的惯性,想在五十米的距离之内停下来是不可能的。结果“鬼怒”带着些许的惯性以近乎直角的角度一头撞到了岸边的岩壁上。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立即开始亲自发号施令,不允许引水员再多说一句话。舰长呢,此时默默无语,已经不说话了。在将舰的左舷靠上岸系好缆绳之后,停泊作业就算结束了。引水员只是耷拉着脑袋,也没有其他的表示,便一副惶恐的样子离开了军舰。
那修理费用怎么办呢?其实也还好,“鬼怒”只是舰首有少许的凹陷,损伤十分轻微,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此后,至十月二十六日“鬼怒”号沉没为止,舰长基本上就不再对我主管的航海业务进行干涉了。
因为这个地方距离新加坡市区很近,所以在入港维修期间有空闲的时候,我便会和副长(注:炮术长兼任)以及通信长(注:海兵六十七期,山根孝雄大尉。十月二十五日,作为海军联络士官于莱特岛奥尔莫克随陆军部队登陆,从此一去不返,后被认定为战死)等人一起上岸散心。
第十六战队旗舰青叶号重巡洋舰上世纪20年代建成至战争爆发时已经相当年迈。
在结束了为期一周左右的修理和改装作业之后,便再次返回了实里达军港。以“鬼怒”航海长的身份亲自操舰进入实里达港对于我而言其实上也是第一次。因为进港要先绕过樟宜角。舰艇必须要通过弯曲狭长的柔佛水道。虽然在我担任“夕雾”号驱逐舰的航海长时,于昭和十七年在西南方面作战期间,曾多次操舰出入过该港,对于航道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但从未有过操纵一百七十米长的巡洋舰在这样蜿蜒曲折的航道上航行的经历。站在舰桥上向舰尾方向望去,只见每次转舵舰尾都会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每次都觉得好像就要蹭到了浅滩一样,担心的不得了。话虽如此,有过一次通过的经验之后,就掌握要领了,以后再通过时感觉就轻松多了。
“鬼怒”在实里达军港停泊了约二十日,为了加装雷达以及修复舰首的损伤部分,还专门入坞进行了修理。这里虽然有战前为英国远东舰队修建的,可以供战列舰使用的大型浮动船坞,但由于日军的轰炸已经无法使用了。
自第一阶段作战结束以来,第十六战队在南方海域大体上都是以单舰独自行动,不过如今在新加坡,“鬼怒”号终于久违的,与旗舰“青叶”、僚舰“北上”,以及第十九驱逐队的“敷波”和“浦波”汇合了。
第十六战队北上号原为重装雷击轻巡洋舰,后拆除鱼雷,成为“回天”特殊潜航艇母舰
七月二十一日,接到了僚舰“大井”号轻巡(注:我们海兵学徒时代的训练舰,充满了回忆)在南中国海遭到敌潜艇的鱼雷攻击沉没的电报,这让我感到十分遗憾。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第十六战队仅由旗舰“青叶”,“鬼怒”、“北上”、“大井”以及十九驱逐队等所剩无几的少量兵力组成,损失了这样一艘宝贵的军舰着实令人感到非常的可惜。
另外,在新加坡还可以让乘员们得到充足的休养。和我时常待在一起的“北上”号轻巡洋舰的航海长林利房大尉,不但是我兵学校时代的同班同学,开战前在舰队工作时,还都分别担任过同属二十四驱逐队的“海风”和“江风”号的航海长,业务上一直有联系也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同上岸。当时在对岸的柔佛州有在海军关照下设置的专供军官享用的料亭。如果使用军舰自己的交通艇,不必绕远经过连接新加坡与柔佛州的大桥,便可以很快到达。我们俩经常在这里喝酒,聊天,可以称得上是肝胆相照。
海峡的水文调查
昭和十九年七月末,十六战队所属各舰在结束修理作业后,集结于海面平静,位于新加坡以南,苏门答腊岛以东的林加泊地,开始实施训练。此地地处赤道,再加上正值七月盛夏,因此酷热无比。
而且在这一时期,海军的所有舰艇出于大战前夕的安全考虑,水线以上至上甲板的全部舷窗都已经被盖子封上。因此,士官室(注:供舰上担任分队长以上职务的军官进餐以及休憩的舱室)、Gunroom(注:即第一士官次室,供海军兵学校·机关学校出身的年轻中尉、少尉以及少尉候补生进餐休憩用的舱室)、各兵员室(注:亦被称为居住区,供下士官以及士兵进餐起居的大通舱)这些地方,里面都像是在蒸桑拿一样。压根就没有现如今的那种制冷设备。空调制冷只有在弹药库和粮秣库能够得到充足的供应,船壳和甲板在赤道,并且是在盛夏的阳光炙烤之下,滚烫得连手都摸不得。在这种状态下舰内各区域加上人体散发的热量,平均温度可以达到五十至六十度左右。
第十六战队大井号重装雷击轻巡洋舰
虽然这个温度在太阳落山两个小时以后,可以逐步降下来,但是白天人很难长时间在舱内坚持。军舰开起来以后,因为有风可以灌进来,机械通风也比较有效果,所以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然而一旦停泊下来就难以忍受了。况且,这一区域地处赤道无风带范围之内,其酷热程度,说是在烈火炙烤下的铁箱内生活也不为过。
在此之前,“北上”号为拆除重雷装(注:指拆除部分上层建筑,搭载数量众多的鱼雷发射管)改造成为特潜(注:回天)母舰,已经决定先期返回佐世保。因此没有参与舰队在林加泊地的集结,直接出港返回了本土。
八月三日,“鬼怒”再度返回新加坡整备休养,然后根据命令,与“青叶”和十九驱逐队(注:根据警戒航行战斗序列,十九驱逐队负责护航掩护任务)一道于八月七日从新加坡出发向马尼拉方向驶去。
八月十一日,编队抵达马尼拉。于当地在泊中的第二十七驱逐队(注:时雨、五月雨)暂时划归“鬼怒”号舰长指挥,一同前往南洋群岛帕劳接收滞留国民,然后运往菲律宾的宿务岛安置。与此同时编队还肩负着对索索贡(Sorsogon)、圣贝纳迪诺海峡(SanBernardinoStrait)两地实施水文调查的任务。
于是,八月十五日,编队由第二十七驱逐队打头阵,从马尼拉出发,途经位于吕宋岛最南端的索索贡后开始穿越圣贝纳迪诺海峡,就该海峡的宽度、船只通过时的最大吃水深度、以及附近海域的暗礁位置等,实施一系列的详细勘测调查的同时东出太平洋。
针对此次水文调查,事先与司令部就航线规划进行过十分详细的沟通。而这条航线,就是后来捷一号作战时在锡布延海战中损失掉了超大型战列舰“武藏”的第一游击部队,一度向西撤退后又再度折返,于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为突入莱特湾进入菲律宾太平洋一侧时通过的那条航线。
进入太平洋以后,在“时雨”和“五月雨”两舰分别位于我舰右前方四十五度和左前方四十五度,距离二千米的距离上实施警戒的状态下,各舰以十八节航速的“之”字机动向帕劳方向急进。
前往帕劳的东方航线,在这个季节需要横穿台风多发区。一连好几日天空都是阴沉沉的布满了乌云,天气非常恶劣,一整天都看不到太阳。由于在那个时代要想在大洋之上测得船只的方位只能依靠天测法,如果不趁着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进行观测推算出正确的方位,想要按照预定计划如期抵达帕劳将会变得非常困难。
虽然我一连两天都没有离开舰桥,拿在手里的六分仪也一直没有放下,然而却始终未能测得精确的舰位。“时雨”、“五月雨”、“鬼怒”三舰虽然就观测数据进行过多次的交流整合,但驱逐舰也没有观测出比“鬼怒”更精确的方位数据。此时距离菲律宾岛从视野中消失已然度过了三十六个小时,再加上一直持续的“之”字机动,推定位置误差已达直径约八海里左右。而且相比南北,东西行进方向的误差更大,随着距离帕劳越来越近,对各舰的航海长进行了提醒,要他们就船只位置提高警惕加强戒备。
按照计划,我编队将从帕劳西水道入港,因此制定了于八月十八日清晨,抵达帕劳西北方外海的航行路线,然而,不幸的是八月十八日凌晨一时十二分,位于“鬼怒”左前方航行的“五月雨”号驱逐舰在编队以二十一节航速向右侧同时转向时,于一片漆黑的海上撞上了暗礁。该暗礁名叫维拉斯科(Velasco)礁,位于地处帕劳北方的卡扬埃尔(Kayangel)环礁最北端约三海里处,突出于附近平均三、四百米水深的海底。
时雨和五月雨均属于旧日本海军白露型驱逐舰
不久“五月雨”的一号锅炉便伴随着一声巨响发生了爆炸,舰体从中部断裂呈“”字型向上翘起弯曲同时伴随火灾。最初曾一度认为是遭到了敌潜艇的攻击,后经紧急灯光信号联络才搞清了事故的原因。等到太阳出来以后马上前去救援,结果由于现场太过危险无法靠近。不得已只好留下“时雨”负责救助“五月雨”的乘员监视周围情况,让“鬼怒”先暂且进入帕劳港。港内工作舰“明石”已于昭和十八年的空袭中坐沉海底,只剩下桅杆还露出于海面之上。
另一方面,二十七驱逐队的两艘驱逐舰仍然还在维拉斯科暗礁附近为“五月雨”的救援工作而努力。鉴于“五月雨”已经没有离开礁石脱困的可能性,舰长以下健康的乘员继续全力抢修防止军舰沉没,与此同时“时雨”号则搭载着从“五月雨”号撤下来的伤员返回了帕劳。至八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驱逐队司令终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了放弃“五月雨”号的决定,拍发无线电文向舰队方面就此事进行了汇报。
在此期间,“鬼怒”共计在帕劳收容滞留国民八百四十三人,为了尽快将他们全部送往菲律宾的宿务岛,收容完毕后“鬼怒”便迅速启程离开了帕劳。在这些滞留国民之中,妇女儿童的数量竟然达到了七百二十四名之多,把她们安置在舰内何处,怎样分配舱室着实令人感到非常为难。在航行过程中,还有两名妇女动了胎气要生孩子。在军医长以及看护兵曹的悉心照料下,两人皆顺利地产下了一个女婴。舰长当时还分别为这两名女婴取了名字,一个叫绢子,另一个叫衣子。这两个女婴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差不多也得有四十四岁的年纪了,想必早就经成为了贤妻良母了吧。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七时,通过苏里高海峡之后,于午后抵达宿务岛入港。在这里与先期到达的“青叶”号汇合后,至当月二十五日为止一直停泊在加亚湾。此时第二十七驱逐队(注:时雨)已不在归“鬼怒”号舰长指挥,返回了原有建制。
三:
作为独立部队急赴马尼拉
当日,根据西南方面舰队电令,第十六战队“青叶”、“鬼怒”,及第十九驱逐队于八月二十五日编入第一游击部队·第一部队战斗序列。随后,各舰为加装雷达等设备又再度重返新加坡实里达军港。待改装工作结束以后,于八月三十一日至九月二十日期间,在印度洋的安达曼群岛、马来半岛西岸丹老(注:今属缅甸)方面实施警戒,然后,于二十一日返回到了林加泊地,与第一游击部队本队汇合。
在稍早些时候的九月十二日,单独行动中的十六战队驱逐舰“敷波”在海南岛以东洋面与美潜艇交战后沉没。
而在更早之前的昭和十九年(1944)七月末,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决战,联合舰队对残存的海军部队进行了整顿,组建了全新的“捷”号作战部队。捷一号作战是一个以菲律宾方向上的防御为主体的计划,因此,于九月中旬开始集结于林加泊地的水面部队,也就成为了帝国海军历史上的最后一支大型水面舰艇编队。遗憾的是,从此以后,再也未能有一支规模如此庞大壮观的舰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此时,在密密麻麻云集于林加泊地的舰艇之中,先前前往帕劳时,与“五月雨”一道负责执行护航掩护任务的“时雨”(注:第二十七驱逐队),如今已经被编入第三部队。该舰是“鬼怒”号沉没前两天,也就是十月二十四日,于苏里高海峡夜战中与美巡洋舰、驱逐舰、鱼雷艇群爆发激烈混战,最终全军覆没的西村舰队之中,唯一得以安全返航的我方舰艇,也是一艘在战场上具有非同一般运气的驱逐舰。
除此以外,还包括由志摩清英中将指挥的第二游击部队所下辖的第二十一战队(“那智”、“足柄”),第一水雷战队(“阿武隈”及七艘驱逐舰)。
旧日本海军足柄号重巡洋舰
总而言之,在林加泊地的训练主要是以停泊训练为主,各兵种科目的研究会也以小组为单位开展的相当活跃。进入十月后随着菲律宾的风云渐有告急之势,情绪开始莫名的紧张感起来,身边到处充斥着大战临近的氛围。舰员们的神色看起来都非常紧张。
十月十七日,捷一号作战命令正式公布,十六战队(“青叶”、“鬼怒”、“浦波”)也随第一游击部队一道于十八日由林加泊地出发,向位于婆罗洲北岸的文莱驶去。然而,到了十八日午后,十六战队便奉命脱离了第一游击部队的指挥,编入第二游击部队,进而又被纳入到了西南方面舰队的指挥之下。然后,开始作为一支独立部队继续遂行作战任务,在此期间,为了将棉兰老岛的陆军部队紧急送往莱特岛,上级下达命令要求我们火速前往马尼拉。
于是,我十六战队各部队连忙从文莱出发,在“浦波”的掩护之下,以“鬼怒”在前“青叶”在后的顺序以二十节的航速向马尼拉方向急速前进。当编队于十月二十三日未明,进抵至距马尼拉湾入口约十海里处时,凌晨四时二十五分,“青叶”遭到了敌潜水艇的鱼雷攻击,右舷前部中雷一枚,失去了航行能力。
“鬼怒”在马尼拉湾外完成紧急曳航的准备之后,开始从“青叶”的舰首方向实施拖曳,然而,由于受横波的影响,系缆作业极为困难。因此直至上午七时三十分左右,曳航才得以真正开始。在此期间,司令部在海上由“青叶”转移到了“鬼怒”号上,并且在“鬼怒”号上升起了宣示指挥权的将旗。
然后以实际航速约四节的状态,于当日傍晚将“青叶”拖曳到了加维特(Cavite)军港,然后在拖船的帮助之下,驶入了马尼拉港。
至此,第十六战队可以投入到菲律宾决战的兵力,就仅剩下“鬼怒”和“浦波”这两艘军舰了。
此时(注:十月二十二日午后一时二十分),从西南方面舰队长官(注:三川军一中将,十一月一日起由大川内传七中将继任)处接收到了如下内容的电文。由于该电文决定了“鬼怒”此后的一系列行动,与本文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故全文摘抄如下:
NSB(注:西南方面部队)电令作第六八四号
一、一〇一号、六号输送舰应视情况于二十二日由马尼拉出发,于二十四日傍晚前抵达卡加延(Cagayan)。航行途中应由先任舰长负责指挥。
二、九号、十〇号输送舰应在宿务岛的作业结束以后在先任舰长指挥下,于二十四日傍晚前抵达卡加延。
三、十六战队应于二十四日傍晚前抵达卡加延(视情况中途停泊马尼拉港亦可)。
四、前项各输送舰到达卡加延后,归NSB警戒部队指挥官(十六战队司令官)指挥。
五、警戒部队指挥官应根据NSB第二一一九一〇号电基于陆海军协定于卡加延搭载步兵两个大队为基干的兵力,并将其输送至莱特岛登陆。
六、上述作战结束以后各舰应遵照警戒部队指挥官的部署返回马尼拉,准备执行第二次陆军兵力输送作战。但,十六战队根据决战的进程应做好随时奉命策应一YB(注:第一游击部队)的准备。
基于该命令的内容,第十六战队(注:司令官·海军少将左近允尚正)发布了如下作战命令。
NSGB(注:西南方面部队警戒部队)电令作第十三号
一、兵力部署
本队=鬼怒·浦波直率。
第一输送队=六、九、十〇号输送舰先任舰长。
第二输送队=一〇一、一〇二号输送舰先任舰长。
二、人员分配
鬼怒五百名、浦波一百五十名。
第一输送队=每舰各三百五十名。
第二输送队=每舰各四百名。
三、预定登陆地点=莱特岛奥尔莫克。
四、经保和海峡(BoholStrait)从嘉摩地斯群岛(CamotesIslands)北方抵达目的地。
五、行动时间=计划各队于二十六日〇四〇〇抵达奥尔莫克、二十五日从卡加延出发。
此次运输作战即第一次多号作战。此后,海军对奥尔莫克实施的一系列陆军输送作战被统称为多号作战,至十二月初为止共计实施了九次。
第一次奥尔莫克输送作战
“鬼怒”号于当日在后甲板搭载了两只用于步兵登陆的小型发动艇后,于十月二十四上午七时,与“浦波”一道由马尼拉出发,向着位于棉兰老岛中部北岸的卡加延驶去。然而,天一亮我们的行动就被敌方所察觉,出港三十分钟之后,便很快遭到了敌方三十余架战斗机的攻击,在港口附近展开了激烈的对空战斗。就这样在激烈的战斗中,冲出了马尼拉湾口。
进而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五架敌军的战斗机作为生力军加入了进来,布置在舰桥周围的高射炮由于连续不停的射击,身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此时尽管我舰已经共计击落敌机六架,但也蒙受了八人阵亡,十四人负伤的损失。幸运的是舰体并无大碍。在绕过了科雷希多岛(CorregidorIsland)航行了约四十海里左右,于上午十时,又再度遭到了十余架敌舰载俯冲轰炸机的袭击。其间虽然落下了数枚近失弹,但舰体此时依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继续向卡加延方向急驶。
在这次战斗中舰桥遭到猛烈的扫射,紧挨在我身后站着的掌航海长(注:旧日本海军把下士官出身的辅佐航海长的业务骨干称掌航海长,通常由资深准士官或特务士官出任)胸部被直接命中当场阵亡,除此以外还有多名信号员负伤。我腿上虽然也被打进了好几个小弹片,但也就用绷带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人依然还是站在磁罗经的后面继续操作军舰。自抵达马尼拉以来,每天都是晴好天气,敌人的飞机面对没有一架本方战斗机掩护的我们,在天空之中上下翻飞纵横驰骋,肆无忌惮的不断袭来。连战斗配食也没法踏实下来吃。一直等到太阳落山,这一天的空袭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部署在太平洋战场的B24型轰炸机
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进抵至棉兰老西方附近洋面时,上午八时三十分左右,伴随着异常的发动机轰鸣声,敌军数个重型轰炸机编队以每个编队五十余架的庞大规模在战斗机的掩护之下,从三个方向向我方袭来。后来得知,这是因为敌人误将我们当成了战列舰部队,所以才派出了这样庞大的兵力来对付我们。如果在这里两艘军舰全部被击沉的话,那么向莱特岛运送陆军增援兵力的计划就会化为泡影,战况就会变得越来越对我方不利。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尽快抵达卡加延,务必将奥尔莫克输送作战一丝不苟地完成好。
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的大规模空袭,其场面极为炙烈。来袭机型为B24。是美军中仅次于B29的重型轰炸机,采用的虽然是水平轰炸战术,但在敌机源源不断的持续交替轰炸之下,重磅炸弹依然如同雨点一般不断落下。因为航海学校时,我作为讲习生曾经学习过规避水平轰炸的方法,对其要领已经有所了解,于是就命人拿来秒表,然后让了望员在炸弹从约一千米左右的高度投出舱门的瞬间大声报告,此时按下秒表,等三到四秒钟再急速大角度转舵。
因为是以二十四节的高速航行,所以每次进行规避时,舰体都会大幅度向外侧倾斜,紧接着舷侧便会竖起数根高高的水柱,然后在水中发生爆炸。每当这个时候舰体都会发生剧烈的震动,幸运的是这些炸弹都没有直接命中。
由于敌机来袭的方向忽左忽右,所以我也是从左舷到右舷绕着舰桥来回跑,不断大声疾呼“左满舵”、“右满舵”发号施令—这样整整折腾了差不多有三个多小时。据事后的调查报告显示,当时在“鬼怒”号附近落下的近失弹,五十米范围内的共计约六枚,一百米范围内的约三十枚,二百米范围内的约三十枚,超过二百米范围的约有五十枚。至于更远距离上落下的炸弹则不计其数。即便如此,本舰依旧安然无恙一枚炸弹也没有挨到,这完全是一个奇迹。
受近失弹爆炸的影响,舰体在剧烈的冲击下,不断出现大幅度的抖动,导致舰内到处铆钉松动,无线电台真空管破损,多台收报机故障,两台发报机无法使用。机械舱内的辅助机械(注:主要是各种水泵电机类)也有好几台停止了运转,不过幸运的是对于航行尚不至于构成太大的不利影响。
可是,在舰内各处也出现了一些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故障,比如说舰桥与机械舱之间有很粗的传声管连接,里面的铁锈受到震动落下来,便把传声管给堵死了,失去了通话的功能。“鬼怒”原本就是大正十一年(1922)建成的老舰,在常年的使用之中管内已经积累了大量的铁锈,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传声筒才会被堵上。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旧日本海军阿武隈号轻巡洋舰与鬼怒同属长良型。
一般而言,和平年代舰艇的寿命大致在二十年左右。舰龄一旦达到二十年,便会从第一线退下来成为预备舰,转作为军校学生、学员的训练舰使用。然后再过上几年就报废了。现在海上自卫队的做法是直接拆解卖废铁。当时因为是在打仗,所以很多比“鬼怒”还要老旧的军舰都需要继续活跃在第一线,同级的轻巡之中也没有一艘转为预备舰的。
饶是如此,对于在舰桥的指挥人员而言,通向机械舱的传声管依然是至关重要的通信设备。因为传声管的直径有十厘米那么粗,谁也想不到这么粗的管子还能让铁锈堵上,所以最初并不知道故障的原因。直到抵达卡加延入港以后,看了机关长(注:广冈诚一机关少佐)提交的报告这才搞清楚了故障的具体原因。虽然如今的舰内部通信主要以电话为主,但在当时军舰内部各区域的通讯主要还是靠传声筒。
那么,接下来言归正传,十六战队(“鬼怒”、“浦风”)从激烈的对空战斗中解放出来以后,于十月二十五日午后四时抵达了位于棉兰老岛的卡加延港。随后立即搭载已经在此地待机的陆军士兵约七百名以及数吨物资(注:主要是弹药)于午后五时三十分出港,向位于莱特岛西岸的奥尔莫克方向驶去。
二十六日凌晨三时三十分,编队于此时尚处于一片漆黑之中的奥尔莫克港外暂时停泊,运输陆军部队和兵器弹药上岸,待上午五时登陆作业结束后又再度出发,向着位于民都洛(Mindoro)南方的科伦(Coron)岛方向驶去。当时,出于与十六战队及其他海军部队进行联络的需求,司令部希望我们能够派遣一名士官与陆军登陆部队同行,于是就指派了本舰的通信长(注:前文提到过的海兵六十七期的山根孝雄大尉)执行这个任务。
当初他上岸走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就只有军刀和一份便当。此后,由于“鬼怒”也于当日傍晚沉没,山根大尉也就没有办法归舰了,从此便直接以海军第三十三特别根据地队司令部属员的身份投身莱特岛的地面战斗,最后于昭和二十年(1945)五月,在莱特岛战死。山根大尉个子不高长得精神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在士官室里面年纪最小,也是我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在新加坡上岸外出的时候也经常在一起,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成为了永别。实在是遗憾之至。
最后的战斗
天亮以后位于莱特岛西北的米沙鄢海(VisayanSea)的海面也随之亮堂了起来。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这样的话,敌机很可能还会前来空袭。这种情况下有必要让舰员提前进餐把饭先吃了。这时候恰好副长也来到了舰桥,于是我就跟他讲“今天可能会有空袭。让大家提前把早饭吃了会比较好”。对此副长也表示了认可,于是决定烹炊所准备停当后就立即开饭,然后分批交替去吃早餐。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六时三十分左右,一架类似巡逻机模样的敌大型飞行艇从遥远的东方,以三千米高度开始逐步接近。在抵达编队上空后,敌机又以相当高的高度悠悠地兜了一个大圈,然后向东方飞去。这样的话,再有一小时,就必然会遭到像昨日那样的猛烈空袭,于是立即将舰内警戒提升至第二配置,同时严令了望员加强戒备。
此时,在实里达加装的雷达,特别是十三号电探,如果可以充分发挥作用的话,肯定可以比站在舰桥靠目视观测,更早地发现来袭敌机群。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由于雷达才刚刚安装不久,电测员对于新设备的操作还不熟悉,因此完全得不到有用的情报。正如前文所述的那样,十三号电探需要一边依靠人力,手动旋转天线调整探测方向,一边根据A型显示器上所显现的脉冲光波识别目标,因此操作人员必须具有相当的训练水平和操作经验。假如当时要是配备有类似美军那种,采用径向圆周扫描的PPI型显示器的话,我想应该是可以依靠雷达准确的发现目标的。
旧日本海军13号电探所采用的A型显示器,目标显示方式很不直观
那么,言归正传,了望员于上午九时三十五分,于东北方向一万米附近,发现了敌我不明的机群。该机群于上午十时二十分抵达了我们的上空,开始发动攻击。数量在五十到六十架左右,由舰载战斗机和舰载俯冲轰炸机混合编组而成。只见敌机兵分两路,向着“浦波”和“鬼怒”两舰分别杀来。
战斗开始以后大约过了不到一小时,“浦波”疑似中弹,引发火灾开始从舰体中部冒出滚滚的黑烟和火苗。
向“鬼怒”袭来的敌机之中,除高速大角度俯冲的俯冲轰炸机之外,还有好几架下降到海面高度发射鱼雷的鱼雷攻击机。据当时的战斗记录记载,相较昨天二十五日的空袭,由于这次攻击的主力是敌军的舰载机,以俯冲轰炸为主因此不但有大量近失弹,还有相当数量的炸弹直接命中了目标。其中,近失弹方面,五十米范围内的共计落下三枚,一百米范围内的共计落下约二十枚,二百米范围内的约二十枚,二百米范围以外的共计落下约五枚。
总而言之,紧随“浦波”之后“鬼怒”号的左舷后部也中了一条鱼雷,在后部桅杆左舷侧下方水线附近炸开了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的大口子。虽然当即开始浸水,但此时舰体其他部位尚无大碍。由于应急损管员立即张开防水苫布对破口实施了堵漏处理,因此进水量得到了相当有效的控制。
这时候军舰为了规避敌机的轰炸已经将航速提升到了二十四节,同时不断向左右两侧转向,在海上兜起了圈子。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右转舵,舰体便会向左侧倾斜,加重左舷后部破口处的进水。这样一来就只能减少向右转舵的角度,尽可能的多向左侧转向,然后依靠自身的防空火力全力抵抗。
旧式军舰机舱内的各种大型阀门手柄极多。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左右,又再次从舰体后部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冲击,结果,还是左舷后部的这个位置遭受到了攻击,共计落下了三枚直击弹和近失弹。造成后部机械舱以及士官室后部区域附近,位于一百八十号肋板至二百零五号肋板之间的左舷外部船壳出现大面积崩落,右舷船壳严重凹凸变形。
另外,五号炮塔也出现了严重变形,向上高高拱起失去了射击的功能。由于位于右舷后部的士官室已经被征用为应急治疗室,所以当时舰上的军医中尉也在里面值班。结果,炸弹直接命中了这里,军医连同位于后部机械舱内的机械分队长(注:预备机关大尉)都一起阵亡了,除此以外还有多人负伤。
在五号炮塔向上拱起的同时,位于后部的桅杆也从半截折断,各种天线全部都耷拉了下来,位于其周围的高射炮台也炸飞的炸飞垮塌的垮塌,整个舰体后部一片狼藉,损害极其严重。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敌机再次袭来时,就连防空的炮火也忽然间不似方才那样猛烈了。前部机械舱也由于左舷被近失弹爆炸产生的弹片打穿,出现了大量破口,开始慢慢进水。
仿佛要给鱼雷爆炸造成的疮口上再捅上一把刀似的,接下来又有一枚炸弹从天而降直接命中了舰体后部,这次爆炸造成的损害极大的降低了“鬼怒”号的运动能力。不久后部机械舱便开始向外喷射蒸汽,而进水单靠防水苫布也已经堵不住了。最终连位于舰尾的舵机舱也开始进水,紧接着没过多一会儿舵机便失灵了。
多号作战中正在遭受美军攻击的日本输送舰。
因为当时正好在转向,于是军舰便开始在右倾的状态下,不断向左转,在海面上原地打转,到了这个地步实际上已经是无计可施了。在舰上舵归航海长管。我把操舰的工作拜托给了舰长之后,便带上航海士跑到舰尾,打开了舵机舱检修井的舱盖,钻了下去,慢慢下到了位于脚下不远处的舵机旁。
由于大量进水,此时舱内海水已经没到腹部附近。就用手摸索着,去找可以切换成人力操作的装置,一个圆形的大阀门。结果在转动阀门的时候,有于舰体倾斜在加上进水没有地方发力,使不上劲。怎么转也转不动。航海士透过检修井的舱口露出头来朝我大喊“航海长,已经没办法了,赶紧爬上去,太危险了!”。因为阀门不开,所以我也觉得大概这回是真的没有希望了,于是便爬到了上甲板跑回了舰桥。
四:
全体弃舰
进入昭和时代以后陆续建成的新舰,其操舵装置均为珍妮特式或者赫尔-肖式之类柱塞泵控制的液压泵控型舵机。不但切换为人力操舵时有两个备份装置可选,供人力操作的阀门的尺寸也比较小。然而“鬼怒”号采用的是旧式的蒸汽舵机,需要用蒸汽推动往复式活塞驱动舵机。因此,需要切换为人力操作时,首先要先关闭蒸汽的阀门,然后将切换杆放倒在人力的位置上,还必须要打上定位销,所以整个过程操作起来很繁琐,需要花很多时间。等我返回舰桥一看,感觉当时航速已经相当低了。舵机卡在大约左十五度的位置上,军舰继续向左侧持续不断地转向。
中午十二时左右,随着前部机械舱也开始进水,主机终于停止了运转。速度降下来以后,因持续转向所导致的舰体右倾开始扶正,这样一来,左舷的破口加上因大量进水而不断加深的吃水,军舰又开始不断向左侧倾斜,很快便达到了约十度左右。
此时若想拯救军舰除了排水之外已经别无他策。然而,排水泵此时也由于蒸汽压力的下降而无法满功率运转。又过了约十五分钟左右,后部机械舱报告发生了火灾,由于隔壁就是弹药库,于是立即决定动用海水泵对隔壁舱室全力进行冷却。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弹药库就有发生诱爆的危险。如果一旦发生了诱爆按照目前的受损状况,只需一回便可让军舰沉没。
敌人见到“鬼怒”失去了动力,并开始大幅度向左侧倾斜之后,便停止了攻击,全部离开了,上空已经没有了敌机的踪影。于是,暂时中止了射击,于中午十二时二十分,向除部分高射炮手和了望员之外的全体舰员下达了“进入全员防御部署”的命令。这时,了望员报告称,在距离我舰约一千多米处苦战的“浦风”号驱逐舰发生了爆炸,舰首高高向上抬起沉没了。
而“鬼怒”的复原工作也由于重油调驳泵动作失灵,导致已无法对于舰体的重心进行妥善调整,倾斜的角度逐步增至十五度左右。过了约十分钟,数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敌舰载俯冲轰炸机又再度来袭。当即开始动用残存的火力全力射击。同时为了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命令将舰上搭载的鱼雷及深水炸弹全部抛弃。然而,敌机并未向我方发动攻击就离开了。
午后一时刚过,大概是排水、复原、调驳重油等措施起到一定的效果,舰体的左倾恢复到了九度左右。不久,或许是到处发生火灾,为了消防舰内海水用量激增的缘故,吃水再度开始慢慢逐步增大。虽然总体上已经消灭了位于舰体后部发生的火灾,但感觉舰已经开始徐徐下沉了。特别是船体后部的下沉速度眼瞅着越来越快。
大约又过了约两个小时左右吧。有报告称“前部机械舱、已经无法排水”。到了下午五时左右,舰的倾斜开始急速加剧,向左倾斜到了将近三十度左右,我认为这让舰长和司令部不得不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记得当时左近允司令官在同先任幕僚交谈时也说过“这回恐怕是不行了”
图中站立者前方柱状物即为旧时军舰常用的导航器材磁罗经,其手握着的即传声筒。
此时为了在舰桥内保持站立状态,就算是搂在磁罗经上,也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舰长指派副长向全体舰员传达弃舰的命令,副长在得到指示后立即命令甲板士官降救生短艇。随即降下了两艘救生艇。不过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降了。左舷的救生艇在解除了固定用的吊艇索后便直接浮在了海上。而右舷的救生艇根本就降不下来。
与此同时,我也命人赶紧跑步到机械舱和锅炉舱,传达全体弃舰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撤到上甲板来,跳海逃生。位于舰桥内的信号员,前部电信室内的电信科员,因为也都属于是我的部下,所以我也指示他们现在马上跳海逃生。同时指示航海士将各类机密文书、图书、海军信号手册、密码本等全部做销毁处理。舰内的各类文件,也都是属于航海长的管辖范围之内的。
至于司令部的职员和舰长,我安排了甲板士官和航海士候补生等比较年轻的军官跟着,指示他们万一遇上了紧急情况一定要施以援手,然后让他们和舰长一同坐上了救生艇。
鬼怒所属长良型轻巡洋舰罗经舰桥及了望所内景。
舰体的倾斜角度继续不断增加,左舷已经完全没入水中。此时我俩想在舰桥右舷的舷墙上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已经变得非常不容易。除了跳入大海之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这时副长对我说“已经是时候该走了”。我回答说“是”,听从了副长的意见。右舷的舷侧与上甲板的交界处基本呈一个直角。在这里安装有栏杆。我俩来到这里之后,又弯腰爬上了右舷的船壳。
来到水线以下涂成红色的船底区域后,由于此处吸附着大量的贝类,所以路非常难走。再往前走是高度约有六十厘米与外舷呈直角向外探出的舭龙骨。跨过舭龙骨后船壳的弧度陡然剧增,前端直接没入了水中。
军舰已经完全处于了倾覆的状态。这时副长冲着我大喊“咱们就从这里跳,跳下去以后头一百米要拼命游迅速远离军舰。不要被下沉的漩涡卷走”。说罢便一猛子扎了下去。副长田岛信俊少佐这个人和我有相当的因缘,在兵学校时他是一号生徒(注:四年级生),是我这个三号生徒的老大哥,且同属第四分队所以当时受到了他很多照顾,也是我在舰上情投意合的前辈。十分擅长游泳,二号生徒的时候就已经具备特级的水平。相较之下,我在成为一号生徒的时,游泳才好不容易达到了一级的水平。话虽如此,在跨过舭龙骨之后,我也步副长的后尘,一猛子跃入了海中。
大概玩命的游了约一分钟左右吧,我抬起了头扭脸往舰的方向望去,只见舰尾已经没入了水中。距离大概只有五、六十米左右。再一瞧副长,正在前面举手招呼我呢。于是连忙继续猛游。不大会儿工夫便游到了副长跟前,这时我再次抬起头来,扭脸往身后望去。几乎就在我回头的同时,只见“鬼怒”的舰首已经向上高高翘起,从舰尾方向开始急速下沉,随即在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之后,消失在了米沙鄢海深邃的海底。
海水的温度倒是没有那么凉。游了一段时间以后,由于长时间的运动能量消耗殆尽,身体很快就感觉不行了,所以只能漂在海上任凭风浪拍打随波逐流。虽然从海上远远望去可以依稀看到对面马斯巴特(MasbateIsland)以及班乃(PanayIsland)等岛屿的轮廓,但若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游过去,看起来绝无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抬头仰望只见天空一片蔚蓝。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千缕流云甚是美丽。肚子突然间咕咕叫了起来。一琢磨,今天一整天就在早上的时候在舰桥里吃了两个饭团。
不知不觉中,有几名舰员游到了我的跟前,大家聚拢到了一起。但是,没有看到副长的身影。附近到处漂浮着从舰上冲出来的应急抢修材料以及用于存放粮食的空木箱子。于是,我立即招呼大家抓住这些漂浮物,一边同所有的人打着招呼,一边激励大家伙的情绪,告诉他们放心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感觉无论到哪里身边都尽是些“航海长、航海长”这样朝我打招呼的水兵。
大概是将近日落时分吧,水平线已经被略微染成金色。太阳落山的地方那肯定就是西方了。不久,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两架战斗机从超低空高速接近,飞到了我们的头顶。紧接着便对着我们这些漂浮在海面上的人开始了机枪扫射。情况非常危险。我立即高喊道“快潜入水下—”随即深深地将头潜入了海中。
等轰鸣声逐渐远去以后,才猛地从海面探出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环视四周,只见大家也都和我一样,人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不断浮出水面。好家伙,这才暂且安下心来。这样的事情,又来回上演了两、三回。当时我感到非常的愤慨,用机枪扫射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在海上漂流的人,这叫怎么回事。放眼望去,只见海面之上到处都是扫射之后离去的敌机,在海面上留下一串连续不断小水柱后便一个拉起飞走了。事后得知,敌机的这次扫射打穿了好几个舰员的头和脖子,人死的时候把附近的海水都给染红了。实在是令人痛心不已。
第十六战队于1944年10月24日至26日期间的作战行动示意图
接下来言归正传,在这次战斗的前后,司令部向西南方面舰队长官拍发了电报。其电文部分内容现摘录如下。内容主要与前来援救我们这些在米沙鄢海漂流的幸存者的行动有关。
二十六日十二时十分拍发的这封电文,是十六战队向上级报告损失情况的第一封电报。
“NSGB第二六一二一〇号电鬼怒因近失弹导致两舷后主机失灵。有随时断绝联系之虞。浦波因中弹已停止航行,情况不明。地点N一一度五六分,E一二三度一五分”。
二十六日十四时四十七分拍发的这封电文,是当天第二封报告损失情况的电报。
“NSGB第二六一四四七号电一二二四浦波沉没。地点N一一度五六分,E一二三度二三分。鬼怒后部机械舱中弹、火灾、进水,目前已失去航行能力。正与第十〇、九、六号运输舰合同警戒中”。
二十六日十六时五十五分拍发的这封电文,是当天第三封报告损失情况的电报。
“NSGB第二六一六五五号电鬼怒虽全力进行应急抢救但进水、火灾仍未能得到控制。自力航行已无希望。通信能力丧失。鉴于运输舰无力拖曳望派遣拖曳舰”。
二十六日下午五时四十六分,GKF(注:机动部队本队·小泽治三郎中将指挥)向第五舰队长官(注:第二游击部队·志摩清英中将指挥)提出紧急请求,要求实施如下救援行动。
“GKF第二六一七四六号电鬼怒失去航行能力,关于该舰的拖曳望给予适当的关照。一六五五鬼怒地点,N一一度四四分,E一二七度一七分。
根据该电文所指示的精神,第一水雷战队·第十八驱逐队派出了“不知火”号驱逐舰赶往班乃岛北方海面援救“鬼怒”。不过等赶到的时候距离太阳落山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鬼怒”号此时已经沉没了。于是该舰为了搜救在海面上漂流的幸存者开始在附近海域来回游曳,结果就在我们的眼前遭到了敌舰载俯冲轰炸机的攻击沉没了。从卡加延到奥尔莫克再到班乃岛以北一直共同行动的四艘运输舰也遭遇到了与鬼怒同样的命运。两艘在遭遇猛烈的攻击后沉没,两艘行踪不明音讯皆无。
被输送舰救助
“不知火”号从赶到事发现场到沉没的全过程给当时在场的我们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当时的状况具体如下。
等太阳落山,周边光线终于暗淡下来了以后,从西边的水平线上出现了一艘驱逐舰,开始朝着我们所处的方位逐渐靠拢过来。肯定没有搞错,就是日本的驱逐舰。后来我们才得知,这艘驱逐舰就是“不知火”号。当时离我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靠自己的力气根本就游不过去,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干看着。这时突然出现了数架疑似轰炸机的敌机,开始对这艘驱逐舰实施攻击。猛烈的对空射击开始了,海面上一片炮声隆隆。同时还看到极为了惨烈的轰炸场面。当时心里面只是一个劲儿的不断祈祷,盼望该舰能够平安无事。
然而,在经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等待以后,貌似是被敌机投下的炸弹直接命中了的样子,驱逐舰冒起了通红的火苗,雪白的蒸汽混杂着黑烟被高高喷射到了半空之中,舰体垂直于海面,眼看着便这样迅速沉没了。这样以来对于我们实施救助的途径,便就此断绝。以后就只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老天爷去处置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一片暮色深沉。不过在南洋的海面上空气非常透彻,能见度倒还不错。这时候或许是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的缘故,海上看起来还挺亮堂的,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比较大的岛屿的轮廓。
本文中提到的浦风和不知火均属旧日本海军著名的阳炎型驱逐舰后期型拆除了后部一座主炮以便加装防空火炮。
不久,只见从远处有两条舰尾看起来是淹没在水里面的,像是运输舰一样的比较小的船,朝我们这边开了过来。我们这一起漂在海上的十五到二十个人便异口同声地开始“喂—、喂—”的朝这两艘船不停的大声呼救。因为当时船处于警戒航行的状态,所以甲板上采取了灯火管制。即便如此,漆黑的舰影依然在不断的向我们靠近,这才发现原来是与我们共同行动的运输舰。有过了一阵子,其中的一艘运输舰将速度降了下来,在距离我们一千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于是,我们又再次齐声吆喝了起来。运输舰方面此时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开到了距离我们约两、三百米的地方。大家便一齐朝船的方向游。有游不动的大家就一起帮着他游,就这样成功的游到运输舰的旁边。这时在舷门边已经放下了绳梯。可是,由于身体已经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即便是伸手抓住了梯子,也没有信心能够爬上去。于是我便大喊“绕到舰尾去”,然后把附近的人都集中起来,按照次序抬着他们的屁股往后部甲板上推。舰上也有很多士兵或者扔下绳索或者伸出手来帮着我们往上拉人。
也不知道到底往上抬了多少个人。当我确认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以后,便用手抓住了运输船后端像“滑梯”一样没入水中的甲板的边缘。就在上边有人伸手来拉我,我心想“这回可算得救了”的瞬间,整个人便直接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房间内的地板上,正在做人工呼吸。当时感觉胸部非常的疼。低头一看胸口的皮肤已经红透了。只听耳畔有人在喊“哦噢~,醒过来啦”。
文中提到的采用数字番号舰名的旧日本海军一等输送舰标准排水量1500吨最大航速22节外观上最大的特点是舰尾成一定弧度没入水中。
就这样,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获救了。后来又在运输舰舰员的关照下饮了少许用来提神的酒,这才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恢复了生机。一起和我在海里游泳的那些“鬼怒”号的舰员,此时也大部分都得到了救助。不过,获救的人中军官好像就有只我一个。
我就问现在几点钟了,回答告诉我已经快九点了。因为我是下午五点左右跳的海,所以当时大概在米沙鄢海差不多漂流了有四个多小时。虽然当年我在军校时代有过从似岛到江田岛长达八个小时的长距离游泳经历,但那时候身上穿的是游泳衣,中途还可以进餐数次补充能量。况且那时候人还年轻身体也壮。可是,今天我就在很早的时候吃了个早饭,身上还穿着衣服没有脱下来,而且还喝了好几口从舰上泄露出来流到海面上的重油,所以身体状态非常差。摇摇晃晃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横躺在士官室的沙发上。
司令官和舰长现在怎么样了。一起跳海逃生的副长现在怎么样了。被其他的舰搭救上来了吗。我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边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天一亮,舰内号令声四起。跑到外面一瞧,只见此时运输舰正徐徐前进通过某个不知名的水道。
用了多久才抵达了马尼拉入港呢?由于记忆逐渐模糊,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沉没地点距离马尼拉有将近三百海里,所以在途中应该没有遭受到敌人的袭击。
总而言之,我于十月二十九日在马尼拉登岸。随后“鬼怒”号的舰员被全部收容到了一个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附近港口的,类似旅馆大厅一样的,除了大之外没有任何家具和日用品的房间之内。因舰长已经入院治疗,所以一切由副长指挥。喝下了重油的官兵包括我在内还有相当数量,大家的嘴里,食道里,和胃部都被灼伤了。最开始的日子吃什么都往外吐,虽然浑身乏力没有精神,但后来还是治好了。
到了十一月一日,从西南方面舰队司令部传来指示,要我出席向奥尔莫克输送陆军部队的作战会议,命我就莱特岛西部海域的敌情,有关奥尔莫克登陆作战的实际心得体会,以及注意事项等进行详细说明。我的军衔已从十一月一日起晋升为海军少佐,但阶级章此时还没有送到。便从副长那里要了一枚崭新的少佐襟章,准备出席会议的时候挂在胸前。第二天,因为有吉普过来接,于是我便坐上车参加会议去了。
会议由大川内司令官及麾下全体幕僚,以及五、六名陆军的参谋出席,会上提出了很多问题。这个时候,负责气象的幕僚在会上介绍称,预计作战期间将有类似台风级别的强低气压
从东至西横穿菲律宾诸岛。然而,陆军方面的参谋却认为这是天佑神助,主张应趁着天气恶劣尽早出击。此次护送的船队仅有三艘航速只有六节的低速商船。且必须多次穿越水面狭窄的海峡,航速只有六节,吨位不过一、两千吨的商船,航行在横风、潮流速度都非常迅速的海峡,如果一旦搁浅(注:至奥尔莫克的航线不但海峡众多,且到处都是暗礁)宝贵的增援兵力就会被浪费掉,战局就会越发对我方不利。
为了保障航行的安全,以及运输任务能够顺利完成,我对于陆军在恶劣天气下冒险提前出击的提案,表示了坚决的反对。长官对于我的意见也表示了认可,决定各部队等台风经过以后再出发。这时,先任幕僚对我小声耳语,说因为前几天刚刚抵达的“竹”号驱逐舰的舰长突然住院,希望饭村少佐(注:我本人)作为“竹”号驱逐舰的临时舰长,立即赴任作为这次输送作战的护卫指挥官前往奥尔莫克指挥作战。
如此一来,我便于十一月四日成为了“竹”号驱逐舰的舰长上任了。到任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五日,马尼拉港便遭遇到了为期长达三天,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的大轰炸,重巡洋舰“那智”虽然逃到了马尼拉港外依然被击沉,驱逐舰“曙”及多艘运输船于港内受重创,沉没或者失去了航行能力。
“竹”号驱逐舰在反复上演的猛烈防空战斗中,幸无大碍,于空袭结束以后的十一月九日,再度由马尼拉启程出发,运送陆军“泉”兵团约两千名官兵前往奥尔莫克泊地。即第三次多号作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