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明和陈雪枫都是军事博物馆的记者,1986年3月他们到四川省万县分水镇采风,沿路向当地民众询问是否听说过英雄事迹,可惜一连数日都没有搜集到好的素材。
某日,两人奔波许久又累又渴,就叩开了一户农家的院门,想要讨一碗水喝。门里走出来一个黑黑瘦瘦的老人,听闻记者同志口渴了,老人立即将两人迎进屋里。
记者道过谢,开始大量老人的屋子,狭小的空间,简陋的家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贫困。
陈福明注意到,老人的右手缺了一根手指,左腿也行动不便,想来曾经受到过严重的创伤,只是不知道是因何而伤,他喝了口水,随口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打过仗的英雄吗?”
老人喃喃说道:“打过仗吗……”他望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陈雪枫突然用手肘撞了陈福明一下,示意他看墙上的照片,陈福明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即变了。那张早已泛黄的照片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威名赫赫的贺龙贺老总,另一位则是开国元帅彭德怀,两人中间站着一位略显腼腆的年轻小伙儿。
能够跟两位开国元勋合影,这个小伙子肯定不一般。陈福明问道:“老伯,这照片里的年轻人是您吗?”
老人看了一眼照片,微微笑道:“是哟,都几十年了,当年跟贺老总和彭老总合影的时候才20多岁,现在老喽。”
两人赶忙询问老人的姓名,这才得知老人名叫陈仁华,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其他的老人不肯详细说,两人只得回去后,翻看各级民政档案和官方发布的英模名录等材料,却发现始终无法找到“陈仁华”这个人。
两人不死心,又翻阅了很多报道抗美援朝战争的资料,终于在1953年刊发的《》上找到了相关信息。
看完报纸,两人更是大吃一惊,陈仁华不只是一名上过抗美援朝战场的老兵,他竟然还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模范和特等功臣!还受到过朝鲜领袖金日成的接见,获得过朝鲜国旗勋章。
金日成
令人想不通的是,这样一位功勋赫赫的战斗英雄,晚年为何会过得如此清苦?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又创下过怎样辉煌的战绩?
1950年9月美国越过三八线,企图占领整个朝鲜,同时派出战机侵略中国东北地区,为了维护国家安全,中国迅速集结抗美援朝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
听说在招募志愿军,年仅21岁的陈仁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幼年时就遭遇过战火的侵袭,深知和平来之不易,所以怀着一腔热血加入志愿军,立志要抛头颅、洒热血,帮助国家抗击侵略。
当时战事紧迫,入伍新兵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训练,很多人只接受了几个月的紧急训练,就被拉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由于战斗经验不足,新兵在战场上很少能立下战功。
陈仁华第一次上战场,距离他入伍刚过去3个月。虽然尽量做足了准备,但是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还是让很多新兵措手不及。陈仁华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调整状态,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中。
耳边的枪炮声此起彼伏,面前的战友接连倒下,陈仁华咬着牙,眼睛里只有枪口与敌人,手中的枪还是一把破旧的三八步枪,在敌人先进的武器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然而陈仁华硬是凭着一股英勇无畏的精神,不但成功击毙了一个敌人,还缴获了卡宾枪等武器装备,陈仁华也因此荣获三等功,作为一名入伍仅仅几个月的新兵,又是第一次参加战斗,就获得了这样突出的战绩,这在志愿军队伍中非常少见。
陈仁华备受鼓舞,此后作战更加英勇。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打击敌人,他还经常向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请教打仗的方法,老兵们也都毫无保留地把经验传授给他。
次年8月,志愿军再次和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展开激烈的战斗,敌人阵地上的火力异常凶猛,志愿军队伍几次进攻都没有成功,这时候陈仁华自告奋勇要去偷袭敌人的阵地,和他一起去的还有3名新兵。
4人挎着枪、怀里揣着手榴弹悄悄地靠近敌人阵地。当时敌人毫无察觉,只顾着射击远处的志愿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成了枪下亡魂。
陈仁华和战友一连击毙了3名敌军,最后一名敌军发现情况不妙转头就跑,若是因此惊动了大批敌人,他们4个人只怕性命难保。
陈仁华端着枪立即追击过去,其他3人则从不同的方向包抄,最终活捉了那名敌军,还缴获了一挺机枪。这次陈仁华被部队授予了二等功,他也成为所在部队中有名的“作战英雄”。
入伍仅仅两年时间,就接连立下两次战功,陈仁华却不敢有丝毫的骄傲心态,因为他深知战争的残酷,也深知在志愿军队伍中不惧生死的战斗英雄大有人在,自己只是无数志愿军战士中的普通一员。
比如和陈仁华同期入伍的黄继光,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地堡枪眼,为志愿军争取了时间,队伍最终成功拿下597.9高地。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进入关键时期,美国数次在谈判桌上无理取闹,导致谈判陷入僵局。为了迫使美国在朝鲜停战协议上签字,志愿军发动声势浩大的夏季反击战。
在夏季反击战中有一场非常著名的战役——“十字架山”战斗。十字架山是位于朝鲜金城地区的一座大山,总共有十来个山头,它和883.7高地、949.2高地组成“楔子”状直插志愿军阵地,三处高地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志愿军阵地十公里范围内的动向,对志愿军威胁极大。
敌人也是看到了十字架山的战略地位,在这里布下了足足一个团的兵力,还在各个山头上修建了各种战斗工事,地堡和碉堡错落分布,盖沟和坑道纵横交错,火力点密密麻麻,整个防御可谓水泄不通,志愿军想要成功拿下无比困难。
郑维山将军担任志愿军二十兵团代司令员后,觉得部队不能再忍受敌人的牵制,必须拿下十字架山。他想要在敌人附近安插一支3000人的潜伏小队,等到发动战斗的时候,这支潜伏小队就能快速袭击敌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郑维山将军在军事会议上宣布了这个决定以后,饶是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许世友将军都吓了一跳,这个作战计划太大胆了,3000人成功潜伏到敌人阵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最终郑将军还是成功说服了会议上的20多名志愿军将领。
郑维山
陈仁华所在的67军也参加了十字架山的战斗,他本人申请成为战斗中的爆破手,负责灭掉十字架山主峰的敌人火力,为大部队的进攻扫清障碍。
1953年6月12日战斗正式打响,志愿军将成吨成吨的炮弹砸向敌军阵地,敌人也凭借先进的作战武器和牢固的防御工事,对志愿军展开疯狂反击。
陈仁华和战友一起冒着炮火攻向敌人,前面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战士继续跟上,鲜血染红了整个山地,他一边射击敌人,一边躲避子弹,一边冷静分析敌人的火力情况,找到敌人火力最弱的方向进攻。
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志愿军损失惨重,但也给了敌人沉重的打击。陈仁华更是凭借一己之力,成功端了敌人4个火力点。
战斗还在继续,志愿军的火力推进到十字架山主峰坑道时,遭到了敌人尤为猛烈的攻击。排长任志明一挥手:“志愿军没有怕死的孬种,同志们跟着我往前冲!”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身影抱着炸药包冲了出去,任志明立即认出了那就是陈仁华,他在后面大声喊:“快贴近地面,不然会被敌人的炮火打着的!”
陈仁华耳边炮火轰鸣,哪里还能听到排长的声音,他朝着敌人坑道火力点匍匐前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向黄继光同志学习,就算丢掉性命,也必须为主攻部队扫清障碍!
靠近敌人的火力点之后,陈仁华迅速将炸药包塞进了机枪口,他成功炸毁了敌人的一个机枪口,但是也暴露了自己,敌人调转枪口,朝着他猛烈地射击而来。
陈仁华翻进一个坑道里,等到敌人火力稍缓的时候,猛地跳出来冲向碉堡,用牙齿咬掉炸药包的导火索丢了过去,轰隆一声,敌人的第二个火力点被击毁,爆炸扬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
陈仁华沉着冷静,趁着混乱又冲到了第三个火力点附近,这处火力点在一块岩壁上,炸毁难度比之前的难了很多,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敏捷地攀爬到岩壁上面,将炸药包和手榴弹全部塞进了碉堡里。
“轰隆”一声,陈仁华被气浪掀翻,摔出去好几米远,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立即爬起来,又冲着敌人的火力点冲了过去……
十字架山战役被称为“创造了战争史的奇迹”,敌人构筑了两年多的工事毁于一旦,整个团的兵力全军覆没,902.8、973、883.7三大高地被拿下。时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的洪学智形容这次战役:“敌人的阵地燃烧成一片火海”。
陈仁华再次醒来是在战地医院里,他的手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落下了终身残疾。因为在十字架山战役中作出了突出贡献,他被部队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记特等功一次。
1953年10月,贺龙率领赴朝慰问团来到朝鲜平壤,和彭德怀一起接见了陈仁华。贺龙还打趣说:“我们解放军跟志愿军英雄照个相也光荣”。
就这样,相机拍下了彭、贺、陈三人的珍贵合影。
次年秋,陈仁华接受了朝鲜领袖金日成的接见,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勋章”和“朝鲜国旗勋章”。
回国以后,陈仁华被选为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的67军代表,但是因为在战争中受过重伤,后遗症突然复发,最终陈仁华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毛主席。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适合留在军队里,就申请了复员,还将国家颁发的残疾证名额捐了出去。
回乡以后,陈仁华先后担任过民兵连长和生产队长,后来又到镇政府创办的煤矿里担任副矿长,无论在哪个工作岗位上,他都一直兢兢业业,用高标准要求自己,还经常拿工资去帮助有困难的人,作出了很多贡献。
直到1985年,陈仁华病重,深感自己无法再正常工作,就辞去了煤矿的职务,此后一直在家乡务农。
由于陈仁华所在连排的战士几乎全部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他复员后就和原部队失去了联系,很多关于志愿军的资料也都在战乱中遗失,后来出版的资料在整理过程中又存在错漏,陈仁华的名字就不幸被遗漏了。
其实陈仁华有一次返回部队的机会,1975年他曾经所在的部队请他到部队里去,但是他当时正在忙煤矿的事情,分身乏术,为了不耽误煤矿建设,陈仁华只能忍痛推掉了那次机会,从此以后与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记者翻阅大量资料,始终无法找到“陈仁华”的记录。在陈福明和陈雪枫两名记者报道了陈仁华的事迹后,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竟然是朝鲜战场上的大英雄。
县政府得知了此事,立即拨下专款帮助他翻盖了房子,置办了新家具,让陈仁华的家焕然一新。
1996年,两名记者再次拜访了陈仁华,面对这位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记者问道:“您半生都在为国家、为人民奉献,从来不为自己考虑,以至于日子过得如此贫苦,您后悔吗?”
陈仁华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没什么好后悔的,保家卫国本来就是军人的天职,而且我已经足够幸运了,我有很多战友都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死后也无法返回故乡,他们才是最应该被人民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