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来娣很忙,忙到只能在换水换食时,稍微瞄一眼筐里抱窝的母鸡。好在那只肥母鸡还比较尽责,似乎一直蹲在鸡蛋上没动过,那些鸡蛋也很干净,并不需要来娣清理粪便。

来娣忙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刚生的小猪。当天晚上,阿爹大概是被新得了十条小猪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居然自告奋勇地表示,他要留在猪圈守夜。

姆妈倒是担心地问道,“守一整夜,你吃得消吗?”

阿爹不以为然地道,“肯定没问题!我不去,你说家里还有谁能去?”

姆妈大出血还没完全恢复,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那晚和阿爹吵架上了,生小猪又忙了一天,到了夜里,面色已经惨不忍睹了。

至于来娣,身体应该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可毕竟才十一岁,真要母猪有点啥事,除了叫人,其他啥也做不了。

要是有一丁点事就跑回来叫人的话,与其睡梦中被吵醒,再慌里慌张地往窝棚跑,阿爹还真不如住在猪圈不走呢。

来娣当然不会反对,帮着阿爹将猪圈打扫干净,垫上稻草,再铺上竹席,还点上了两根蒲草棒子就回家睡觉了。

只是第二天一早,阿爹就顶着满脸的蚊子包跑回了家,夏天的猪圈,哪里是人能呆的?这一晚上,阿爹就顾着跟蚊子奋战了,即使穿了长衣长裤,头脸也用衣裳包住,阵地仍然失守了无数次,要不也不会留下满脸的包。

呵欠连天的阿爹顶着一脸包去上工了,晚上回来时,就安排来娣去守夜了,“来娣,今晚你去守着吧。咱家母猪挺晓事的,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在猪圈睡觉就行。反正你们小伢睡觉深,就算蚊子叮了,睡着了也不晓得。”

来娣也没说什么,就卷着自己的铺盖去了窝棚,不是她愿意睡在猪圈,而是她知道,既然阿爹能舍得下脸皮说出那些话,那么她不来是绝对不行的。

只是,她也没有对付蚊子的好法子,虽然喂猪时,她已经用木盆抹了肥皂水,在猪圈里挥舞过好一阵。老瘸子说,这样蚊子会被肥皂水粘在盆上,一开始确实比较有效,舞了一阵,感觉蚊子少了许多。

可是,停下酸涨的胳膊才一小会儿,来娣就感到,蚊子大军又来了。乌泱乌泱的蚊子,朝着猪圈这边飞来。

窝棚那么大,可不只有来娣家的猪圈,就算她能将猪圈里的蚊子都弄死了,很快就会从别处飞来更多的了。

所以,从那夜开始,连续三个晚上,来娣就蹲在猪圈里,等着楼旺二的催上工的哨声响起。蹲得累了,也会打起瞌睡,然后就会被蚊子咬醒,再拿起涂了肥皂水的木盆挥舞一阵。

别以为晚上守一夜,白天便可以睡觉,那是不可能的。白天,来娣还得用最快的速度,做好洗衣烧饭这样的活,然后便要继续守在猪圈里。

好在这三天中,猪草暂时不用她割了,阿爹会在上工歇息的间隙去割一点,中午回来吃饭时再割点山芋藤作为补充。

尽管如此,三天之后,母猪已经适应了重作姆妈的生活,来娣终于不用再守在猪圈时,她已经走路都能睡着了。

来娣记得,那天早上,老瘸子帮她看过母猪和小猪的状况,说不用再守着之后,她回到家倒头就睡,一直到阿爹姆妈中午收工回来才被阿爹捏着她的鼻子弄下醒。

以后的日子,来娣自然更加拼命割草、割山芋藤晒干,一想到春天时她过的日子,她就不寒而栗,哪怕是再累也不敢停下歇息。

每天,来娣家门前的场上和窝棚前,都晒满了草干和山芋藤干,打此经过的社员们便打趣着阿爹,“三麻子,你是要开养猪场吗?晒这么多干,吃得掉吗?不会你们全家人都吃这个吧?”

一开始阿爹还试着解释,“唉,小丫头不懂事,忽呢,没事干就晒点。”忽是江南土语中特有的词,是“着急、焦虑、有压力”之意。

被人说得多了,阿爹也受不了了,吃晚饭时便问道,“来娣,你到底要晒多少草干?家里都堆不下了,那些小猪吃到过年都够了吧?”

来娣没想到阿爹会这么说,倒是愣住了。

姆妈不以为然,“她在家里又没事做,晒点草干不正好吗?猪吃不掉,就用来烧锅呗!”

阿爹啐道,“你没听到走过来走过去的人都在问,咱家是不是要开养猪场吗?她晒这么多草干,人家肯定乱猜咱们不知道挣了多少钱呢!”

“他们要猜就随他们猜啰!人家还猜你在家吃饭呢,难道你为了这个,就不吃饭了?”姆妈喝着自己的粥,看都没看阿爹一眼。

“跟你这个女人,就说不清个事!来娣,从明天开始,别晒了!”阿爹直接下了命令。

“现在不晒,冬天割不到草时,猪会不够吃。”来娣解释着。

不晒草干,来娣也乐得清闲,可是冬天里猪饲料不够怎么办?到时阿爹姆妈可不会管,责任又都是她的。

其实来娣真正担心的是,开学时,姆妈会借口没人割猪草,就不让她念书了。所以,她得提前做好准备,趁着夏季草木茂盛,日头又大,把从开学到年底的猪草都预备好,免得姆妈又找茬。

阿爹反倒笑了,“冬天时,猪早就卖了,怎么可能还留到冬天?春天里你阿叔家吃了一回亏,你不记得了么?”

春天里,章女阿爹因为帮来娣家卖小猪,耽误了他自己家的卖猪事宜,一窝小猪差点儿砸在手里,多吃了好多粮食。

阿爹压低了声音,开始给来娣画大饼,“这一窠小猪,等满了月,咱家就开始往外卖,吃不了多少饲料。这一阵你辛苦点,后面就好了,那草干就不要晒了。”

来娣惊讶地抬起头来,她确实忽略了章女家的教训,但是小猪只养一个月的话,那也太小了,有几户人家会要那样的小猪?“阿爹,那么点大的小猪,会有人买吗?别到时卖又卖不掉,留在家里又没饲料。”

姆妈不满地喝斥她,“看你那张臭嘴,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好好的猪,怎么会卖不出去?”喝斥归喝斥,姆妈也怀疑地问着阿爹,“满月的猪,也太小了点吧?有没有筷子长?”

“这窠猪满月过后,差不多就要秋收了。仓里有了粮食,才会有底气买小猪,那时候猪的行情最好。多养一个月,要多吃很多粮,价钱还要低,你们说哪个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