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宋桂法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意义上的老师,甚至也是我的父辈叔叔辈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意义上的老师,称得上桃李满园,附近几个村庄都有他的学生。

严格说来,也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应该是育红班的那个女老师。在我上小学的前一两年,村子里破天荒有了育红班,聘请的是家在村庄南头的一个女子,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带领我们唱歌跳舞,放学前给每一个小男孩小女孩擦上红红的胭脂,然后要我们一路蹦着跳着唱着排着长长的队伍回家了。她到底教了我们什么,我真的忘记了,有儿歌?拼音?可是等我上小学一年级了,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会那么多拼音字母。大概在那个养着一头大白猪的小小院落里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光,女老师要嫁到我们村子东南,离我家西南岭挺近的袁家山了,于是,飞儿姑娘的育红班教育也就结束了。此后好多年,我们村子一直没有育红班。后来的几年里,我常常在果园里遇见回娘家的她,我很想问问,当年收钱了,怎么还没给我们买小桶啊?不是说要领着小朋友一起去村子东边的井里打水么?这是我十岁之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情。自然,还有交了钱,也没给买的红领巾。现在想想,那个女老师根本不会知道,那些小东东对向往着外边世界的小女孩所激起的渴望是多么强烈啊!而提着小桶成群结队一起去打水,带着红领巾在红旗下敬礼,是只有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外边世界的小朋友才可以做的事情,这些新鲜的事情我只在《当代小学生》这本杂志上见到过。

以上为我的“人之初”教育,虽然朦胧,但一定有着重大的意义,只是现在还没有显现罢了。一个周末和老乡Z(这个Z是谁我现在也忘了)一起出去玩,在地铁上,他问我,你觉得毕业后在临沂蹉跎那么长时间,对你的人生是否有着某种重大意义?(此为我转译的)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意义一定很重大,只是不知道会显露在某个转折点,抑或漫洒人生旅途。

到了8岁,该入学的时候,我就到村子最东边的那个小学上学了,而老师,自然是宋桂法,这是多年流传下来的规矩——他一直在教小学一年级。不知道现在农村的小学有几个老师,反正我们那时候,每个老师都是多面手,要教我们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音乐,体育等等。印象最深的便是,宋老师弹得一手漂亮的电子琴,经常弹得入神,抑扬顿挫地教我们唱歌,《上学歌》、《小蝌蚪找妈妈》、《蓝蓝的天生白云飘》是我至今还会的。每到六·一儿童节,他都在后台担任伴奏。而飞儿姑娘在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过儿童节,与其他人一起合唱的节目竟然是《妈妈的吻》。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一撮没有任何人生经历的小屁孩,唱那么岁月流深的歌做什么,还是在那么“儿童”的节日上。多年之后我才知晓,宋老师的二胡拉地更好,常常在月下天井里独奏。宋老师退休后,借着自己的文艺特长,在村里组建了一支腰鼓队,每家有红白喜事,他便带着他的队伍前去助兴。

宋老师写字笔走龙蛇,非常的有气势,这主要体现在他给我们的作业本写名字上。那时候大家都小,或者因为不会写名字,或者是写得不好看,总之,所有年终要上交到乡教育局的本子都是由老师来给写名字的。尚记得第一次上交作业吆,我紧张地热汗直流,因为我怕下一次认不出自己的做夜奔了。刚开始上学接受教育,每个人写得字都差不多,反正就是难看呗。等第一次作业老师阅完后,老师送到每个人的手里,下边多了个当时我不认识的“阅”字。待到下一次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我紧张地拿着本子上去,告诉老师,这个好像不是我的(因为上次我的本子上是只有一个“阅”字的)。想当初,看到那个“阅”字,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终于我的本子有标志了,再也不用担心认错了!宋老师纳闷的看看我的名字一栏,问:“你不是叫WZX么?这就是你的啊!”于是,飞儿姑娘又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了,但是怎么也不觉得那个本子是自己的。——宋老师把我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恐怕除了他,还有看多了也熟识了的我,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认出来了!

宋老师有一根小木棍,细长溜滑,估计是柳条做的,也或者是杨树。这根棍子是用来打学生的,那时候,大家都还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棍棒之下出状元,那还用说么?钱文忠在张越访谈录中,说他那个接受过完整的英国文学教育的父亲,自小就是一边打一边教他学习的,因此,现在回忆起宋老师的棍子,也就多了那么一丝温馨,而少了好多恐怖。我第一次挨打,是在入学的第一天。入学第一天,我坐在门口第一排,不知道宋老师在说什么,反正教室里很闹腾。而在我回头的档儿,手上便挨了一棍子,疼得我登时就差没跳起来去还手了。而我回过头来,见是宋老师,便不敢吱声了。宋老师很严厉的说,WZX同学,你怎么可以在教室里说话,还东张西望呢?还有没有纪律啊!自那以后,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纪律”这回事,虽然那天,我真的没有说话。当然,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领教过那根棍子了。印象里,宋老师打人是真的狠下力气的,男生的背上留下条条红印子使劲憋着泪,女生被打得呜呜直哭,那是常有的事。反正,只要你课文不会读,字不会写,或者某些段落不会背,就等着挨揍呗!时隔这么多年,我只能记起来被打得最厉害的燕尾了。而如今,他是一名英俊潇洒的军人了,逢年过节遇见宋老师,会说当年多谢宋老师打他。而当年,宋老师一边狠狠地抡起棍子,一边说,今天我打你疼,将来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宋老师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她的大孙女娟娟好像比我小一岁,但是比我早入学好几年。当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娟娟在读二年级,当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娟娟留级读二年级,原因可能是语文和数学没有考到60分吧。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对自己特别满意,因为五年来我门门都考到60+分了,因此没留一级的上完了小学。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宋老师特意安排娟娟和我同位,意思是要她多向我学习,考个好分数。作为班主任和各门功课任课老师的宋老师来说,这么安排,要我大惑不解——私下里我想,大概因为我们有亲戚关系吧,宋老师就住在我家胡同的前一排的最东边的胡同口的,千丝万缕总能扯上亲戚关系的。——一年级是在毫无意识中过去的,我常常因为感冒不去上课,也不知道拼音和形状是怎么回事,尚记得一次大雪后,我终于去上课了,我于清晨在校园里走,扫雪的宋老师拍拍头顶的雪,说,WZX你终于来了啊,我们都学到***啦!这肯定是我又有半个月没来上学了。《寒假作业》上最愁的是必须填写月和日,而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是什么。请教袁春强,他胸有成竹的告诉我,依次写下去,12月29日,13月30日,14月31日,23月24日……而考完期末考试了,我竟至于忘了是哪一天去拿试卷!——后来,燕光把试卷给送到我家来了,顺带还有一张奖状。只要考到60分,就会有奖状,而我竟然有一门60.5呢,可见小时候我就是多么聪明呐!是不是宋老师便依此认为我是好学生,而将辅导他孙女的重任交给我了呢?后来的事实证明宋老师看错了人,没有给她的亲孙女找对小伙伴,等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娟娟又接着读二年级了。

宋老师教我的三年里,我没有当过任何班干部。那时候,班长是朝阳,他学习很好,家里很有钱,因此很威风;学习委员是小牛,可以很神气地在讲台前念每一个同学的名字,要其去拿作业本,或者是试卷。还有一个叫东升的,也是班干部。但是在某一天放学后,宋老师要我和那几个班干部一起留下,去到校长办公室开会。而自此之后,我便成了校卫生检查队的一员,而且是一大群人中唯一一个“布衣”,这也是我认识刘XA的缘始,他和我一组,是小组长,领导着我们一群小孩。那时候他是他们班里的班长,一直很优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我在北京,遇见了时年在社科院念社会学博士后来去北工大教书的老大哥,而老大哥便是刘XA的高中同学。老大哥说,因为LXA是当“大官”的,为了避免双规,所以他会多照顾我一点;老大哥结婚的时候,我又遇见了他们共同的同学闫旺,闫旺是我读初中的时候五班班主任闫迪的亲侄子。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呀!

我上一次见到宋老师,是在清明节回家的时候。几年之前,他搬到我奶奶家的西边的那道胡同住了,是买下了慧慧爷爷家的房子。于是,那几天,我每次去奶奶家,都能看到宋老师坐在胡同口晒太阳,穿着很板正,坐姿也笔直,虽有老态,但在掩饰着。我根本想象不到,他已经病了很久了。我对宋老师问好,他问了我大家都在问的问题,毕业了吗?在哪里工作啊?做什么啊?工资多少啊?找对象了吗?这次是回来看爸妈吗?我一一认真回答,怀着对老师的尊敬和些许的畏惧。而这次,也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宋老师了。爸爸给我打电话,说宋老师于昨日下葬了,他帮着铲土了。三叔说,他的病一直很严重的。

于是,我又一次记起了,最后一次见宋老师的那天午后,阳光很明媚,春日迟迟,风还很冷,草都枯着,只有住在我奶奶家东边的瞎子爷爷墙头上的迎春花,开得甚是火热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