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一生专注于钢琴音乐的创作,他的音乐富有强烈的抒情性,情思辗转,刚柔并济。肖邦被称为爱国主义钢琴诗人,其音乐中的斗争性和极强的抒情性交汇,音乐的内在动力,一直是他作品中最吸引人之处。


肖邦的钢琴作品创作体裁广泛,主要有玛祖卡、波罗涅滋、夜曲、圆舞曲、即兴曲、叙事曲。其中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创作于1834年,采用有引子加尾声的复三段式结构,既有即兴曲体裁的自由、浪漫感和精致的和声织体,又不失规整,这是肖邦四首即兴曲中最受欢迎的一首。

二、乐谱文本蕴含作曲家的精神与情感

音乐是抒情的艺术,是表达主观情感的良好手段,是作曲家情感的载体。

作曲家在艺术创作时倾注了自身的情感与思想,通过艺术手段以乐谱的形式将他的作品呈现到他人眼前。


柴可夫斯基在谈创作经验时曾这样说道:“在我的交响曲(《第四交响曲》)中,没有一个乐句不是我深深地感觉到的;其中每一个音符都是我性格的最真挚的部分的回声。”

以客观存在物为载体,传递思想与情感,来完成人与人之间心灵上的精神的交流是艺术活动的本质。

而音乐是抽象的听觉艺术,在情感传递中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提出:节奏和乐调是一种最接近现实的模仿,能反映出温和、通用性和节制以及一切互相对立的品质和其他的性情。


作曲家是乐谱文本的创作者,可即便是作曲家本人,也难以判断听众在欣赏音乐时感受到的情感与精神。柴可夫斯基在完成他的交响曲《庄严序曲1812》之后,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说道:

“……这首曲子将会非常嘈杂而且喧哗,我创作它时并无大热情,因此此曲可能没有任何艺术价值……”,此曲却在1882年首演时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柴可夫斯基也因此名声大噪。

可见乐谱文本在创作完成之后就不仅仅是作曲家的情感与精神的创作物,而是成为独立于作曲家精神之外的,蕴含着作曲家精神与情感的客观物体,因而研究乐谱文本对把握作曲家的创作意图、体会当中的思想与情操,学习演奏音乐都至关重要,但二度创作者与三度创作者可以在尊重作曲家精神的创作意图上,加入自己的理解和想法。


学习乐器演奏的人都应首先充分了解乐曲版本与作曲家的创作背景,把握乐曲的情感基调,而后对乐谱中的标题、术语、音符等进行逐步分析,在掌握了原谱意图的基础上再进行思考创作,这会带来既不违背作曲家意愿又极富个人色彩的优秀音响作品。

三、肖邦幻想即兴曲的乐谱文本分析

据秦世良一文考证,肖邦生前并未出版《幻想即兴曲》,是因为肖邦考虑到与法国作曲家莫舍列斯的《降E大调即兴曲》的主题相似,个性羞涩的肖邦不愿意与当时同样名声显赫的莫舍列斯有涉嫌抄袭的牵扯。

虽然主题部分有一些相似之处,但肖邦《幻想即兴曲》的艺术水准明显更高,体现在主题骨架、旋律动机、踏板运用、节奏与隐伏声部等特点上。

作曲家、演奏者(音响文本制作者)、欣赏者,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对作品的评价。


这种现象在音乐史上常见,但最终的结果是,真正灵魂丰盈的优秀作品迟早会被公众所喜爱。乐谱文本主要由书面符号的标题、音乐术语、音符、特殊记号等构成。

乐谱文本具有书面性、凝固性、可视性、语义性(体现在文字标题与术语中)等特点,这些文本特性对音响文本的生成有着直接的影响。幻想即兴曲的标题中“Impromptu”为“即兴曲”是乐曲体裁,“Fantaisie”是出版商所加标题,引导听众从自由浪漫的方向去解读乐曲。

除了直观的情绪术语之外,力度术语的演奏需要演奏者做好心理和身体两方面的准备,而速度术语在词义上很多是描述情感、动作等运动速度相关的名词,如Allegro的词义是欢快、高兴;Largo还有庄重、严肃、宽广之义。


这些语义性术语为读谱者提供了直接的情感方向,这里的情感方向是广泛的、抽象的、具有人类情感精神的,并不指具体情境中的情感。

在幻想一曲中,作曲家在A段引子上方标注Allegroagitato,中段标Largo;左手演奏的前两个小节标注pesante,两个小节之后高声部旋律开始的地方标注Moderatocantabile(,第三段又回到了第一段TempoI,尾声部分标注ilcantomarcato。

从标注的音乐术语可以看出,肖邦追求的不是技巧,而是音乐旋律的起伏与色彩的浓淡。

这些术语奠定了这首有引子与尾声的复三段式乐曲的情感发展变化方向,并且通过音符中重音的变化使乐曲结构更加巧妙。

音符是用来记录不同长短的音的进行符号,是作曲家用某种约定俗成的视觉的书面符号(五线谱或工尺谱等)把头脑中意欲表达的、想象中的、流动的、稍纵即逝的音响(音高、音长等)凝定、物化为某种可持续存在的、静止的、可见的记号。


音符是乐曲的主体部分,在肖邦的这首幻想即兴曲中,高低声部的旋律都是以主和弦的骨干音为基础构成的。肖邦在第5小节的第一拍使用了休止,后面每一拍的强音上都运用了和弦外音,这些外音与低声部的和弦音一同发声时,产生了不协和音程,从而增加了音乐的冲突感和进行的动力感。

旋律通过重音的变化穿插在快速跑动的音符中,“6对8”的结构使演奏中的乐句飘逸灵动又不失规整。

演奏这首乐曲几乎需要不断踩钢琴延音踏板,形成浪漫派钢琴中经常出现的波浪式琶音效果,同时又要清晰灵动突出旋律,连绵的旋律极其富有歌唱性,这就需要演奏者具有扎实的钢琴演奏技术功底。

节奏上,肖邦在同一声部中运用了大量的重复特性节奏,左手以均匀的6连音演奏,右手以密集的16分音符快速跑动,运用了大量的并置行交错节奏,使整个乐曲规整又富有变化。


同时在这首乐曲中,肖邦对“自由节奏”(或“弹性节奏”)作了探索,常常出现在A段以及A’段的快速跑动中(部分演奏版本的B段中也有),不同于其他作品中明确的“Rubato”的标注,肖邦对弹性速度的定义如下:弹奏歌唱性旋律的手可以摆脱严格的时值,但弹伴奏的手必须保持住时值,这一点主要体现在B段中。

他补充道:“设想一棵树,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树干就是稳定的时值,吹动的树叶就是旋律的伸缩!”弹性节奏在乐谱上没有直接的标注,它的演绎在音乐的二度创作范畴中,不同的演奏家对于相同的乐谱片段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演奏家首先理解作曲家的乐谱文本,其次二次创作行为中加入自己的理解,转换成音象文本,传达给欣赏者。


在不同演奏家的录音版本中,对于弹性节奏的演绎是导致他们演奏风格各异的重要元素。

四、幻想音响本身及其中弹性节奏带来的听觉感受

霍洛维兹的演奏版本

霍洛维兹的演奏版本录音出自《霍洛维兹大全集第三卷》,1990年出版,用时4分38秒,引子和A段1分2秒,B段1分53秒,A’段和尾声1分43秒。

乐曲整体感受轻盈如风,没有使用太多的踏板。


A段快速跑动的部分中使用了部分弹性节奏,在轻快进行的语句中制造起伏,旋律重音部分增加了踏板的使用,形成优美如歌的旋律进行,在可以看出,速度变化呈有规则的波浪形,力度在结尾处明显增强,整体的力度速度都有明显的起伏收缩。


在演奏中,乐曲第35小节的f处并没有使用强的力度演奏,直到37小节才开始用ff的演奏力度,并渐强至A段的结尾处,左手最后一个和弦演奏之后又对G音进行重复强调,与即将进入的广板B段鲜明对比。

B段依然是轻盈欢快的语调,演奏力度平稳,倚音非常干净,整段没有使用太多踏板,霍洛维兹B段对部分旋律音进行了加花处理。


由图可知,力度几乎没有起伏。A’段的踏板用得比A段更少,速度力度波动较大,整个乐曲的旋律部分音色连绵,跑动部分音色清脆而轻快,至结尾处力度逐渐减弱,速度波动较大,这很贴合原谱中的术语与记号。在尾声部分更加降低力度与速度,结尾两个大和弦一个使用分解和弦,另一个用柱式演奏。

李云迪的演奏版本

李云迪的演奏录音出自他2003年的专辑《Portrait》,时长4分59秒,A段1分钟整,B段2分13秒,A’段1分46秒。

整个乐曲的听觉感受行云流水,踏板连绵不绝但音色干净,强弱渐变细腻入微,使乐曲有一种顺滑感,力度变化遵循原谱的标记,出色的演奏技巧使力度变化显得平滑,同时突出旋律如歌般优美。


他在A段引子处音量更弱,之后的部分速度力度变化都更趋于平稳,A段整体的速度与力度变化非常平滑,部分旋律重音处使用弹性节奏制造起伏,但整体依旧是走向平稳。结尾处力度增大又微微收缩进入广板B段。

B段的速度呈均匀的小波浪形走向,速度较缓,与霍洛维兹的B段相比,演奏的速度与力度更加平稳。他的装饰音严格按照谱面标记演奏,优雅抒情。A’段使用了更明显的速度对比,制造出全曲的力度的高峰,随后进入尾声部分。


尾声部分整体音量更弱,速度更缓,却依旧有更明显的起伏,最后的两个大和弦使用分解和弦式演奏,依旧平稳收场。整首乐曲强弱过度平缓,快速跑动的部分高音明亮,突出了旋律的清晰优美与歌唱性,灵动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