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这个名字的真实意思是——一个姓童的苏州人。

对自己的笔名,苏童十分认同,甚至有点迷信“命与名随”。

作家苏童,原姓童,小时候,父亲给他起了个俗气的名字:童忠贵。

这个名字从1963年起,一直伴随着他长大,读完了小学、中学和大学。

苏童把自己对苏州的认识,充分地融入到自己的小说中,为作品倍添生色。

在被称为“香椿树街系列”的小说中,故乡苏州的街头风物人情,随处可见。

《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一抹亮色

苏童从小对苏州的各种小店特别感兴趣。

▲苏童图源:中国作家网

“在苏州这样的城市,老百姓那种极富生命力的生活在另一个舞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酱园店就是那时候的社交店,家里酱油没了、酱瓜没了,都是孩子去买。现在,我对当年酱园店的格局还历历在目,右侧是卖杂货的,左侧是酱园店。那时候酱油没有瓶装的,我大概四五天会被父母派去买一次东西。”

▲苏州天平山图源:苏州发布

苏州的布店也很有意思,空中布满了铁丝,那个铁丝其实是走发票的,夹子夹在铁丝上,哗一下,滑到收银台。

“我特别喜欢去布店,我对布没兴趣,我妈妈喜欢逛布店,我就喜欢看飞索,热闹啊。”

苏童家附近有很多古井,都是一百年以上的。

“小时候,我很喜欢去听井的声音。大人都说,这口井,通运河。每一口井都有传说,往井里扔一条鱼,是找不着的,这个问题小时候一直困惑着我。”苏童说。

在苏童的创作中,有4部作品是专门写女性的——《妻妾成群》《红粉》《妇女生活》《另一种妇女生活》。

其中,《妻妾成群》被改编成了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

1990年,小说《妻妾成群》发表在《收获》杂志上。张艺谋读了苏童的这部作品后,萌生了要把它拍摄成电影的想法。1991年,《妻妾成群》被张艺谋改编为电影,并且更名为《大红灯笼高高挂》,张艺谋将原作小说中的江南背景更改为陕西院落,生活在其中的女性是这个电影的一抹亮色。

苏童说,自己对女性的印象,大多来自18岁以前在苏州的市井生活。

“外婆很重要,母亲很重要,姐姐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无数的女性街坊邻居,她们经常到我家来向我母亲诉说她们的事情。一条老街,房子是平房,东家走到西家,连门都不要敲,家家门户洞开。你就是不想观察,只要留心,就能记住无数个活灵活现的市井女人。这大概也是在我的小说中,没有大家闺秀,知识女性也很少的原因。”

莫言在《每一个写作者都离不开乡土》一文中说,“作家文学创作的故土情结是难以磨灭的,很多作家都是自觉不自觉地在运用乡土文学,全世界的作家几乎无一例外。作家创作到一定层次后,必然要开发利用他的故乡、他的童年,即便写与故乡无关的作品也会在其中发现故乡的影子”。

也许,莫言的话可以为苏童的创作做一个注解。

从小生长的土地会一直支撑着你

在散文集《活着,不着急》中,苏童讲述了自己童年在苏州的一段经历:

“言多必失,这是中国的古训,也是我童年经历留下的一个深刻的印象。许多年前当我还是小学生时,看见老师在操场上狠狠地踩一只皮球,因为心疼那只皮球,我像老妇人一样大叫起来,你是神经病啊,好好的皮球,为什么要把它踩瘪?那位老师勃然大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办公室里领,边走边说,反了你了,你敢骂老师是神经病?我在办公室里罚站的时候后悔不迭,但后悔已经没用了,我并不认为老师是个神经病,但是那三个字已经像水一样泼出去了,它们已经无法收回,我只能暗自发誓,以后就是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皮球踩瘪,我也不去管他了。”

这段经历让苏童从少年到青年一直是一个“沉默的人”,直到他走过中年,开始学会面对自己的真实生活,他逐渐学会了打开自己,不再沉默:

“学会说话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学会生活,我记得几年前一位远方的客人来访,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与他交谈,客人临别时对我说,你很健谈,我先是惊讶,然后便是一种喜悦了。这种喜悦酷似一只雏鸟刚刚学会飞翔的喜悦,是的,是鸟就必须飞翔,是一个健康的人就必须说话,这就是生活。生活当然不仅是说话,生活也包括沉默,有时我会怀着怅然之情回顾我的沉默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会思考许多人之所以沉默的原因。”

“我想,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想说话,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善于说话,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懂得说话。沉默的人以沉默对待生活,但沉默是一把锁,总会有一把钥匙来打开这把锁,这也是生活。”

如果不以一个回望的姿态、缅怀的姿态去面对故乡,那应该以什么姿态?

苏童觉得,缅怀是不必的,“从小生长的土地会一直支撑着你。米沃什说,我在哪里,波兰就在哪里。”

“故乡在当下实际生活中已经不具意义了。90%的中国人都走在背离故乡的路上,站在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回望故乡的泥土气息——这是一种冲突。这种冲突在哪里对话?就是文学。”

搜城多一度

苏童散文集《八百米故乡》(节选)

在我的字典里,故乡常常是被缩小的,有时候仅仅缩小成一条狭窄的街道。有时候故乡是被压扁的,它是一片一片的记忆碎片,闪烁着寒冷或者温暖的光芒。所谓我的字典,是一本写作者的字典,我需要的一切词汇,都经过了打包处理,便于携带,包括“故乡”这两个沉重而庞大的字眼。

每个人都有故乡,而我最强烈的感受是,我的故乡一直在藏匿,在躲闪,甚至在融化,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系列的问号。什么是故乡?故乡在哪里?问号始终存在,这么多年了,我还在想象故乡,发现故乡。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故乡”这个词,可是我所想象的故乡似乎并不存在于这八百米的世界里。

八百米成为一个象征,就像一个人发现故乡的路,很短,也很长。

八百米的世界,对我们一家,曾经是一种宿命。唯一不同的是1982年夏天的搬迁,让我母亲与这个家族分开了,分开八百米,不算很远,但也不近。这使我母亲在腌咸菜的季节里格外头痛,腌菜的大缸没法搬到新居里去,而且,我母亲特别信任我二舅的脚,认为只有他踩出来的腌菜才好吃。现在,缸没有了,踩缸的“脚”也不在身边,只好放弃腌菜了。

而我们这个家族,最初就是这个街区的陌生人。我父母是从镇江地区扬中岛上来到苏州的移民。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我所有的身份资料上的籍贯一栏,填写的都是扬中县,改写成苏州是八十年代以后的要求,这个要求忽略了父辈的来历,强调了出生地的重要。自此,我的身份才与苏州发生如此紧密的联系。

我们这个家庭有点特别,几家人聚拢在一起,在一个新的居留地过着家族式的生活,似乎就是要为下一代更改故乡的名字。但故乡的名字是不容易改变的,我们家周围的邻居大多是苏州的老居民,他们早已接纳了我们这个家族,但是,对于我们127号和125号的日常生活,毕竟是有点好奇的。而语言问题首当其冲,语言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无法统一,我外祖母不会说苏州话,我大舅母不会说扬中话,我的父母和舅舅们则交替使用家乡方言和苏州话——他们互相之间用家乡话交流,对孩子们、对外人都说流利的苏州话。

长辈们的家乡方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们这些孩子感到恐惧,就像一个隐私,唯恐给外人听到,可惜的是,这隐私无法藏匿,因为长辈们从不以他们的家乡为耻。

我们家的下一代都为上一代的家乡辩解过,为地理位置辩解,为语音所属方言辩解,出于虚荣心,或者就是出于恼怒。当你为父母的口音感到恼怒时,你如何体会“故乡”这两个字带来的荣耀?相反,下一代体验的是一种隔绝故乡和遗忘故乡的艰难。说到底,孩子们是没有故乡的,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农村移民的孩子。

失散,团聚,再失散,是我母亲的家族在扬中、苏州两地迁徙生息的结局,没有土地的家族将永远难逃失散的命运。我母亲的家族在几十年的艰难时世里一直聚合在一起,是一个亲密的家族圈的生活,但最终,在一个快速发展变化的时代里,一切烟消云散,这个家族的第一代、第二代,还有第三代,最后还是失散了。

五年前,随着苏州齐门外大街的拆迁重建,我的大舅和三舅妈都被安置在了别的居民小区。同样的,由于亲戚关系不可避免地日渐疏远,我甚至从来没有去过他们的新家。

我在苏州城里有好多表姐表哥,但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个地方,他们的孩子纷纷到南京来求学,我设法找到他们,把这些年轻的大学生叫到家里来,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晚餐过后,接到那些表姐表哥的电话,是致谢的电话,之后,又恢复漫长的疏远,联系中断了。我童年时代热闹的家族圈生活完全萎缩了,家族对于我来说,仅仅是由直系亲属组成,每次回到苏州,我的足迹仅限于我父亲的家和我兄弟姐妹的家,甚至他们都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每两家之间的距离都很遥远,远远超过八百米。对我来说,超过八百米,故乡便开始模糊,开始隐匿,至此,我的八百米的故乡已经飘忽不见了。

所以我说,这么多年了,我还在想象故乡,发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