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时代

“高登时代”

潘英伟

香港九龙深水埗有个商城，既称“高登”，又叫“黄金”，这个名字之所以且中且洋，源于这里有个黄金戏院，跟真金白银（Golden，黄金）没有半点儿关系。

1990年代初，我每往香港，必赴高登。

这里是电脑玩家的“天堂”。

邻近鸭寮街的这个商城，楼上叫“高登中心”，楼下称“黄金商场”。高登电脑中心在一楼，黄金电脑商场在地下一、二层，同一建筑物内，它们却是两个商场。高登电脑中心主要售卖电脑整机和硬件，黄金电脑商场则主要售卖电脑软件与周边配件。

香港曾经也是IT行业的翘楚，当年香港生产的“海洋”电脑主板，可以媲美台湾的“华硕”“宏碁”。由这里，高登中心与黄金商场创造了香港组装电脑的DIY文化（DoItYourself，自己动手制作），以致香港人把组装电脑赋以“黄金唛”这样的品牌称号。与IBMPC相对而言，其他的品牌电脑如康栢（Compaq）、惠普（HP）、戴尔（Dell）、东芝（Toshiba）、索尼（Sony）以及长城、联想等的机器都可称之为兼容机。当年的品牌电脑非常昂贵，而组装机往往只是其价钱的1/5，性能却可以比之更为强大。

DIY组装电脑最大的乐趣不是“丰俭由人”，而是“睇餸食饭”，自主搭配出具有极高性价比并适合特定用途的机器。比如，商务文书处理是一种配置，平面媒体制作是一种配置，玩游戏的装配就更是异彩纷呈，个人选择“兼容机”“组装机”成为潮流。

国内计算机的升级换代，要比国际上迟好几年。我最早自己装配的第一台个人电脑，是8088中央处理器（CPU）配置的机器。

PC（PersonalComputer，个人电脑）的概念来自美国苹果公司（Apple），代表是AppleⅠ和AppleII台式机。把PC真正变成广泛的“个人电脑”，则归功于IBM（美国国际商业机器公司）。

1981年IBM正式推出了全球第一台桌上个人计算机——IBMPC，该机采用主频4.77MHz的英特尔（Intel）8086/8088处理器，运行微软公司（Microsoft）专门为IBMPC开发的MS-DOS操作系统。但最为重要的是，IBM开放了个人计算机的架构，为PC制订了全球通用的工业标准，亚洲的计算机部件生产的国际地位进一步奠定，“兼容机”“组装机”于是成为潮流,充满了乐趣。

1990年，在我对个人电脑开始“发烧”的时候，广州天河科技街已经“成行成市”（天河科技街开业于1989年），电脑产品、配件已经非常丰富，装配电脑，在广州基本已基本可以实现。

那时候组装电脑，延续“自摸”音响的“发烧”经历，主要是觉得好玩，也没想着到底有什么用处。。

我的一台价格不菲的相当于“186”的组装电脑，内存仅512Kb，没有硬盘，开机时得在软盘驱动器中插入MS-DOS的操作系统启动盘。因为软盘容量不够，要进一步启动中文系统，必须同时调用两张软盘，为了免去抽来插去换软盘的麻烦，所以在电脑上装配了两个5.25英寸的软盘驱动器（A驱和B驱），机器通过上下读盘完成从DOS到中文系统的启动。今天计算机硬盘从C驱开始，没有A、B，就是被这软驱的“历史”占位了。

早期CPU是固装在电脑主板上的，CPU与主板一同售卖，后来的电脑则可选择不同品牌主板与不同性能的CPU的自由搭配。我后来的386电脑甚至在主板预留的基座上添加了80387协处理器。

从486电脑开始，个人电脑才真正大规模进入普通人家，处理器、电脑主板以及显示卡等的选配，有了更多的腾挪空间。到了“586”，英特尔把CPU改称“奔腾（Pentium）”了，此时又多了AMD（超威）的CPU选择。这个时候的电脑才真正达到较高的性能，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想象的专业事情。

组装电脑第一个工作就是CPU的安装。之前安装的286、386CPU都是平面触点的芯片，直接对着方框按压下去就是了，当第一次打开486CPU的包装，看到的是芯片底面丛林一样的针脚，而主板上的CPU基座旁居然还有铡刀模样的锁扣，心里极端惶恐纠结：这会不会锁扣一扳，针脚就弯了，从此进退不得？后来PentiumCPU曾经改为封装好的竖式插法，估计也是觉得要解决用户类似的疑惑。

有了“任务”，组装电脑的过程就是跑去天河科技街，列出一个清单，跟逛菜市场一样，逐个店子看品种，侃价钱。遇到好的配件，因为预算限制，忍痛放下，出门四顾心茫然。

不过装机这不算高科技的技术活，最忧心的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把所有东西安装到位，然后伸直腰舒口气，按下电源——显示器居然没反应！每当这个时候，就得头上冒着烟，反过来一件件卸下配件试错找原因，真正体会“工夫不负有心人”的艰苦历程……

个人电脑还是有很大用途的。

那时候电脑还是黑白的显示，能有512级灰度已经非常不错，我们文科生除了码字真没有什么可玩的。但是在高登，还是让我见识到电脑真的很好玩。

我常常去高登，一者香港是世界的窗口，可以大开眼界，看看计算机的硬件，此外，更多是想找找有什么新型、实用的软件，可以“参考借鉴”。

今天“多媒体”这个词儿有点儿滥了，但当年却真正体现了这个行业的波谲云诡、日新月异。早期电脑没有声卡，主机上连接着一个跟蜂鸣器差不多的小喇叭，主要用于报错，比如开机时如果有那么三长两短的滴滴声可以通过查阅主板的手册了解可能出了什么毛病，当然通过程序也可以让这个小喇叭发出连串乐声。之前任天堂、红白机什么的电视游戏机非常流行，但电脑游戏将以一种更高势态的方式登场，因为其应用更便捷而效果更震撼。

今天的电脑主板基本已经固装了声卡，高端的玩家才另加专业声卡。显卡今天基本也是固装在主板上了，当然高端的玩家也可以另加高性能显卡。

最早生产声卡这种电脑配件的是新加坡创新科技（Creative），其产品“声霸卡”（SoundBlaster）曾经是个人电脑声效的“非正式标准”。

我在386电脑上加装的SoundBlaster16声卡是其中的增强版，近30cm长，是我用过的扩充卡里最长最大的，横跨整个机箱，主要是这个声霸卡可以额外加插内存条，以扩展数字音乐处理时音色库的数量和质量。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最早把光盘驱动器连接到PC上的也是声霸卡，因为PC主板上只有一个硬盘接口，创新公司把连接硬盘的IDE接口做在声卡上以连接光驱，直接达成了多媒体PC的解决方案（声卡+光驱）。在电脑上直接播放CD，边码字边听音乐，还是很拉风的。

到香港买电脑硬件显得有点高端，那时候港币比人民币汇率高，所以我去买的更多是软件，因为内地根本找不到。

国际上有售的电脑应用及游戏软件，无论热门或冷门，无分领域和用途，都可以在香港黄金商场找得到。当年没有网络，遑论“下载软件”，软件都是直接买软盘回来安装使用，后来才以光盘为载体。

黄金商场的软件真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分门别类、服务规范！每种软件基本是用软盘一至十数张装载，独立包装，丝印或者复印有详细的应用介绍、安装方法甚至破解技巧，包你搞清楚用来做什么和用来怎么做。

密切留意多媒体软件与应用，是我走向多媒体发展的契机，我的“多媒体电子读物”“数字出版”工作都从这些软件和应用中开始启动。

SoundBlaster16声霸卡内部连接光驱，外部则还有两个接口：游戏杆接口和MIDI接口。对于这个MIDI（乐器数字接口），因为没有应用软件，一直不知有什么用。

当我把家里的雅马哈PSR-410电子琴通过MIDI接口与电脑连接在一起时，在黄金商场找到的一个实用软件让我激动不已，居然有了一种要做音乐家的冲动。

使用Cakewalk，电脑与电子琴互相控制发声，也就是说电子琴可以使用电脑上的音色，扩展和丰富乐曲的回放效果。在电子琴上即兴弹奏能在电脑上存储为音乐文件，而这个文件更可以在软件上对音符进行随意修改。其多轨道、多音色（乐器）的合成，使个人制作音乐作品甚至管弦乐效果的作品提供了可能。

多媒体电脑给我开启了一个新天地，而在若干年后很多人所谓的“学电脑”都仍然只停留在中文打字、文书处理、编制表格、演示文稿的层面上。

真正让我跟多媒体内容制作，或者日后叫“电子出版”“数字出版”扯上关系的是1994年在香港黄金买到的《DangerousAnimal（凶猛野兽）》光盘。

微软不仅有MS-DOS、Windows和Office，曾经也是数字内容开发和数字教育应用的领导者，出版过系列的多媒体只读光盘（CD-ROM），《DangerousAnimal（凶猛野兽）》就是其中一种。后来微软的这个类型的系列光盘我一共收集了十多种，涉及自然、科学、历史、文化等方面。严格来说它们不算应用软件，我们叫它“电子读物”。

当年的多媒体电子出版物的开发有很多很难跨越的技术难题。

中国第一条高速公路——广佛高速在1989年8月8日竣工运营，但到了1993年，大多数中国人还不知道高速公路是什么，而这时的大洋彼岸，美国已经开始建设“信息高速公路”国家信息基础设施（NII）。

1994年4月，中国首次接入国际互联网。

1995年1月，邮电部开始向社会提供国际互联网接入服务。

我应该是广州最早申请互联网服务的第一批用户之一。

电信和移动还未分家的广州邮电局，在校场西路的电信营业点，办理全广州的个人访问国际互联网的入网手续。

手续倒是简单，凭身份证登记注册后获得一个拨号上网的账号。

这个账号是一个电子邮箱名称。奇葩的是，工作人员在你自己拟定的英文字母名字前加上“GZ”两字，所以我的互联网账号就是“gzypan@”。留意了一下，外地也是这样加地名缩写的规则，后来我干脆把“GZYPAN”作为我固定的网名了，因为地域和个人名字都很清晰！

更奇葩的是，入网手续除了同时签署一份承诺不访问反动、淫秽网站的“保证书”之外，还得交纳500元相同目的的“保证金”。后来只要有固定电话就可以拨号上网，上网用户也不需要办这些手续了，我的“保证金”发票还在，只是邮电局分家了，这“保证金”不知找谁要去。

访问互联网通过固定电话拨号上网，连接电脑得有只“猫”——MODEM（调制解调器）。购置了MODEM，PC总算“猫”“鼠”（鼠标）齐备了。“猫”的拨号过程反而像老鼠一样“吱吱”叫唤一阵子，个人电脑与国际互联网就连通了。

其实这个时候，非专业玩电脑的“悲剧”重演了。

1980年代末，图形界面的Windows操作系统还未出现。如果没有正在使用的程序，或者记不住DOS的文字操作命令，面对着电脑就是抓瞎，屏幕“C:\_”处闪烁着的光标仿佛无休止地讥笑着你的无能为力。

1995年女强人广州电信的张树新创办了瀛海威，这是中国大陆最早在国际互联网络上提供中文信息、最先提供ISP（因特网服务提供商）业务的网络公司。瀛海威教育了中国人所有关于因特网的基本概念，许多人是跟着瀛海威走进因特网的。瀛海威即“InformationHighway（信息高速公路）”的近似音译。

想通过瀛海威上网必须使用“瀛海威时空”专有程序。

我在广州电信拿到“瀛海威时空”上网客户端的安装盘，洋洋洒洒16张1.2Mb容量的5.25英寸软盘。瀛海威用户先通过固定电话线拨号上网，这个接入服务，中国电信收电话费，然后在“瀛海威时空”界面中进行互联网应用。

“瀛海威时空”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门户网站，是当时国内唯一的面向普通家庭开放的信息服务交互网络。瀛海威复制美国在线（AOL）的模式，为用户提供网络生活一站式解决方案，体验互联网化的生活娱乐。“进入瀛海威时空，你可以阅读电子报纸，到网络咖啡屋同不见面的朋友交谈，到网络论坛中畅所欲言，还可以随时到国际网络上漫步……”

据官方统计，1997年全国拨号上网用户只有25万人，但从那个时候开始，互联网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

我们觉得，也该做点互联网的事。做什么呢，把自己的创作内容自主发布，于是我们也是第一批吃网络自媒体“螃蠏”的人。

那时候的“自媒体”，没有平台可以应用，论坛性质的网站不算，国内只有新浪博客和新浪微博有影响，所以兴起了自建网站的热潮。

其做法基本是注册一个互联网域名，然后租用一个有一定带宽、某些特定技术支持的服务器接入“虚拟空间”。

“网周刊”，这个名称很大气，我们也没有去注册为专用商标，不过好像今天也没人抢注。

其实我们凭兴趣和心情做自媒体，没有开展公司化的运作，更不像今天的自媒体有多个平台作依托，可以专注于内容创作和汇聚，但因精力、时间和内容组织的不逮，网周刊七八年下来最终不继。

随着个人自建网站热潮的到来，我们还不失时机地成为“互联网导师”。我与曾志一同编写了“网络飞越平凡丛书”，包括《网站开发实用手册》和《网站开发技巧手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1年）等书，俨然成了互联网应用的专家。

（原文发表在《南方岁月：改革开放年代的人生记忆》，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2024年8月，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