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吕轻侯
■轮值裁音师｜小胖
大唐开元年间，江南道的越州有一个小镇叫云安井。小镇坐落在长江北岸，离长江五六里。这一段的江心险滩密布，风急浪大，但江面窄，水性娴熟的舟子半个时辰就能横渡长江，因此，南来北往的商旅往往喜欢在这里渡江。
有一年夏天，一个叫翟乾佑的道士来到了云安井。翟乾佑是个奇人，有通天彻地之能，心肠慈悲，常年云游四方，扶危济困，最见不得百姓受苦。他此番来到云安井，本来只是在此歇歇脚就渡江南游，可来到江边以后，只见骄阳似火，烈日当头，面目黧黑的乡民在岸边背扛肩挑，挥汗如雨，江上大风呼号，巨浪翻滚如雷，赤裸着上身的舟子在风浪中忽隐忽现，他不由一下动了恻隐之心。他默默地数了数，见江上有十五个险滩，当下心里就有了主意。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之后，他独自登上云安井附近的汉城山，画地为坛，手捏天罡诀，口中念念有词，向天祈愿，掣动风雷剑，对着苍穹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转眼之间，十四条银龙从天而降，然后幻化成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同时说道，天师召唤我们这些小神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翟乾佑说，我今日途径云安井，见江边礁石密布，江上风急浪大，怜悯百姓生之多艰，是以召尔等前来，速速削平险滩，为民生造福。
那十四个龙神得了令，纷纷领命而去。这一夜风雨大作，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就如同巨斧一般，劈砍着险滩。第二天早上，云销雨霁，翟乾佑登上汉城山山头一看，见江边的险滩大多已被夷为坦途，只有一个险滩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变化。
一共十五个险滩，昨夜只来了十四条龙。不用多说，哪个龙神没来，这个险滩就是谁的。翟乾佑昨天晚上做法的时候，就注意到一个龙神没到场，可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也没太往细了寻思，以为缺席的这个龙神有什么事耽搁了，这天晚上，他又做了一场法事，可他在山头等到天亮，那个没到场的龙神还是迟迟没有露面。
翟乾佑虽说神通广大，毕竟是凡人之躯，托神仙办事也得悠着点儿，不能催促得太急，不然，若是惹恼了神仙，以后再托他们办什么事就不容易了。所以，尽管翟乾佑心里着急，却也得耐着性子等等。
两三天之后，翟乾佑又做了一场法事。跟以往一样，龙神还是没有回应。翟乾佑生气了，马上传来神兵神将，说云安井百姓生计维艰，我怜悯苍生，欲为百姓祛除风浪之害，但是有一个龙神百般召唤而不至。坐视百姓生死而不顾，这已然触犯了天条，你们速速去把那恶神捉来，不得有误。
天兵天将接了令旗，随即腾云驾雾而去。
二更天时分，天兵天将带着那个龙神回来了。龙神见了翟乾佑丝毫不惧，只是云淡风轻地唱了个喏。
翟乾佑大怒，说为民造福是天神的本分，你在这江中多年，占着神位却尸位素餐，任凭风浪祸害百姓，我传召你多次，你也听而不闻，依天庭条令，应该褫夺了你的神位才是。
龙神笑着说，尊驾先不要生气。我在这江中多年，岂能不知此处风急浪大，礁石遍布，百姓有诸多不便。江中本有险滩一十五，你夷平了一十四，那你这些天可曾听百姓对你有半句感恩戴德之言？
翟乾佑楞了一下说，你不说我倒是没在意过。没有一人对我说过感恩戴德的话。
龙神说，尊驾知道这是为何吗？
翟乾佑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愿与这小神多费唇舌，于是不耐烦地说，我为民造福又不是为了些许浮名，百姓说不说我的好话，我都不放在心上。
龙神说，若是百姓在背后骂你呢？
翟乾佑说，我为百姓造福，他们怎么可能在背后骂我？
龙神带着翟乾佑走上山头说，你看这江边，可还似往日那般喧腾？你怜悯百姓，召唤诸位龙神夷平了险滩，却不知道这反而是害了百姓。
翟乾佑大吃一惊，说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一片好心。
龙神说，你有所不知，这片险滩危险重重，多年以来，云安井的百姓就依靠给往来行商肩扛背挑、往来摆渡为生。如今险滩几乎没有了，行商坐贾无需再雇佣当地百姓出力，你这不是断了百姓的生计吗？所以，我宁可兴风作浪于富商，也不愿风平浪静于百姓。你以为自己是造福百姓，却不知道这到头来竟是造福于富商。你平了这一片险滩，是给你自己积了功德，但为一人之功德，而使云安井百姓衣食无依，这样的功德要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翟乾佑恍然大悟，说幸亏尊驾提醒，不然我就酿成了大错。
龙神说，亡羊补牢，知错能改，犹未晚矣。无奈我只是一方小神，帮不了太多人。你看这大千红尘，古往今来，有多少执掌大权的人闭目塞听，固执己见，以一句“我一片好心”，而使多少人惨遭横祸。大权如虎兕，须收于匣中，有所牵制，若是没有制约，握大权者必为大祸。你修行多年，学到了这一身通天彻地之能，往后施展法术必须慎之又慎，万万不可因为一片好心而酿祸于人间。
翟乾佑羞惭交加，说尊驾的话，在下以后必定铭记于心。
当天夜里，翟乾佑又在汉城山上做了一场法事，召集十五个龙神把这一片险滩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从此以后，他游历四方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凭着一股自以为是的热血随意动用道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