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缨子与扒火车

萝卜缨子在鲜嫩时是稀罕物。那些在秋天收萝卜时弃在地里、已经被晒干和略微发黄的萝卜缨子,经过发泡后,母亲用它来蒸菜饼子,也能凑合吃,比菠萝叶子饼子强。

有一个冬天,我到萝卜地里,捡了整整一大麻袋的萝卜缨子,先背到姥姥家,准备乘晚上的火车回大连。刚要走,三舅端着一个盆子,从大队食堂拿回4个萝卜丝菜饼子。菜饼子个头不小,但每个只有一两多的玉米面。因为菜饼子很松散,所以只能用盆子装。当时在场的有姥姥、姥爷、三舅、四舅和我,共5个人。5个人4个菜饼子,怎么分?三舅端着盆子愣在那里。这时姥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一个,一掰两半,姥姥和姥爷各一半,剩下3个,我和两个舅舅一人一个。

我吃完菜饼子,在舅舅的帮扶下,把麻袋背在背上(我做了一个既能套住麻袋,又能把麻袋固定在身上的背带),前往距姥姥家大约有7里地的火车站。

那一次,萝卜缨子捡得有点多没舍得扔,实实惠惠地装了整整一大麻袋。麻袋很重,我走得很吃力,走累了,只能在路边找一个高度合适的地隔子,背靠在上面歇一歇,要是把麻袋落在地上歇,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方面,我在姥姥家吃菜饼子耽误了一些时间,另一方面,萝卜缨子太重比往常走得慢。我走着走着,看见绿皮火车,从西往东徐徐开来——火车进站了。

我身居高坡,一览无遗。火车站在我的右前方,大约有800米的位置。火车将要在火车站停车,大约有3分钟。我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用3分钟跑800米,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怎么办?

我面对三种选择:一、放弃坐火车,背着萝卜缨子走回大连;二、丢掉萝卜缨子,前往火车站追赶火车;三、背着萝卜缨子抄近道,扒火车。

我即刻选择了第三种。分三步走。

第一步,抢在火车之前到达正前方,相距大约有600米的公路与铁路的交叉路口,等火车出站开过来以后,伺机扒车。这样一来,不仅比往火车站跑,大约少跑200米,还能获得火车在车站的停车时间,以及火车到达铁路与公路的交叉路口所用的时间,加在一起大约有4分钟。我背着萝卜缨子,用4分钟跑600米,还是有可能的。我刚刚跑到铁路旁,火车呼啸而来。第一步,我做到了。

第二步,快速奔跑,追上火车,靠近车梯。这时,电影《铁道游击队》中,游击队员扒火车的场面,浮现在眼前,但那都是徒手扒火车,而我却背了这么重的东西,谈何容易,有些为难和犹豫。火车一节一节从面前掠过,越跑越快,眼瞅着就要开过去了。

稍纵即逝,鬼使神差。在倒数第二节车厢的后门接近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向车梯冲刺,并成功地追上火车靠近了车梯。第二步,我也做到了。

此时此刻,我所面对的是最关键、也是难度最大的第三步——扒火车。这是最后一搏,一旦失败,将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脑袋里一片空白,也容不得多想。

刻不容缓,浑身解数。当靠近车梯的一刹那,用力踏跳纵身一跃,同时,空中转体背向车梯,在后背上的麻袋接触车梯的一瞬间,迅猛翻身抓住车梯,继而奋力一攀登上车梯——成功了!!

车门早已关闭,车务员也进到车厢里。我一手紧握车梯扶手,用另一只手掌使劲拍门并大声喊叫。这时,火车早已远离火车站,车速很快,马上要穿过一个隧道。

拍门声和喊叫声,被淹没在火车所发出的隆隆声响中。我持续拍门和喊叫。在火车即将到达隧道之前,拍门声和喊叫声,终于被一个路过的乘客听到,并急忙把车务员叫过来。车务员用钥匙把车门打开后,看着我和我后背上的那个大麻袋,不解和吃惊地问:“孩子,你是从什么地方上来的?!是怎么上来的?!”

以后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更多人确信不疑,说:“是啊!”个别人将信将疑,说:“是吗?”

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连自己都难以想象,更难以置信,一个大男孩,面对危机和挑战,是如何能当机立断,又是如何能争分夺秒、一气呵成地完成三个步骤,更不可思议,那最后一搏,究竟是怎样完成的。

但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有潜能;在紧要关头和危机时刻,经过不懈努力和英勇奋斗,能迸发出非凡能量,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做出异乎寻常的事情。

花生饼与死猪崽

当年,姥爷在生产队养猪场工作。花生饼是猪饲料。为了不让人吃花生饼,花生在榨油时掺合了很多猪毛。姥爷偷偷挑选出一半块猪毛少一点的,拿回来给我吃。当年,这是我在姥爷那里所得到的人世间最美味食品和最珍贵的礼物。

当时,养猪场把病死猪崽深埋处理。姥爷埋完猪崽做上标记,回家告诉四舅。四舅深夜找到猪崽,挖出后拿回家。姥姥提前在家做好准备,见到猪崽后,连夜处理和煮熟。猪崽煮熟后,姥姥叫醒全家,要赶在天亮之前吃完猪崽。因为当年都吃集体食堂,不允许农户家里开伙。要是发现谁家的烟囱冒烟,要调查和处罚。

西红柿与人生

有一次,我到姥姥家,大舅、四舅都在。一是饿,二是我能拿点东西回大连,三人合计,晚上到生产队地里摘西红柿,并说好先吃后拿。

当我们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摸到西红柿地旁,刚要伸手摘西红柿,突然,值班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人。

回想刚才在接近西红柿地时,小心再三,应该是没有被察觉,就小声地对他俩说:“估计他没有发现我们,趴下别动。”于是原地趴着一动不动。可是那个人恰恰是向我们趴的位置走过来,而且越走越近(后来得知,他是上厕所)。大舅按捺不住了,起身就跑,那个人被吓了一大跳,缓过神来向大舅追去。

我们彻底暴露了,不跑不行了。我和四舅说:“分头跑。”说完,我撒腿向西跑去;四舅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狼狈逃窜,面前没有道路,只有田野、沟壑和黑暗笼罩,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一憋气跑到西海头。回头看看没人追赶,停下脚步……又摸黑走回姥姥家。可是大舅却一直没有回来。

后来得知,当晚大舅束手就擒,如实招供。我和大舅都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处分。四舅却当成“小偷小摸”的典型,被学校开除了。

四舅自幼好学,学习成绩也不错。姥爷、姥姥都希望他能把书念下去。他当时念初三,即使考不上高中,也很有希望考上中专或技校。他因此失去了升学改变命运的机会。

至今他仍勤奋好学,博览群书,能背诵几百首唐宋诗词。他还写一手好字,每逢春节,有很多人家请他写对联。

我几乎每个寒暑假都到姥姥家。四舅比我大两岁,村里人都说我们像哥俩。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干农活(两个人一天能开一亩多地)和上山割草。我们相处得很好,至今常来常往。

当年,大连城镇中学生和居民,每人每天都能吃到9两左右的粮食。要是把这些粮食拿到现在来吃,会有许多人一天吃不了那么多。可是在当年,由于缺少食油和副食,因此处于饥饿状态、营养缺乏和浮肿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是那些老弱病残群体,更是度日如年,甚至因叠加基础疾病而死亡。你很难确定,哪些人是病死的,哪些人是饿死的。在我家周围,频繁出现老年人死亡。

当年,大连地区农村,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是3两7。而农村食油和副食的匮乏程度,与城市相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生命需要基本的能量支撑。每天缺食少油,清汤寡水,这对于任何一个“7尺男儿”、血肉之躯,连生命体都难以为继,更何况,还要干一天的农活。农村,笼罩在一片饥饿中;农民,在极端的物资匮乏中煎熬。与此同时,出现了“小偷小摸”行为。

那个年代的口号和政策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割资本主义尾巴”,既不允许农民开荒和种自留地,也不允许农民家庭饲养家禽和家畜。

后来有些地区,虽然政策有所松动,但是规定:养3只鸭子是社会主义,养4只是资本主义;养公猪是社会主义,养母猪是资本主义。

既有天灾,又有人祸。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没有忍饥挨饿经历的人无法想象,当饥饿如同刀子一寸一寸地凌迟着你的胃囊时,会是一个什么感觉,也不会知道,当人在饿到极限时,又会是一个什么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什么尊严、理智和法度,都荡然无存,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方,也完全不在乎,将会发生什么后果。那是对生的渴求和对死的畏惧,是动物的心理和生理的自然现象,“当一个人物质匮乏到极致,连温饱都无法解决的时候,自尊和脸面成为奢侈品,不择手段成为动物的本能。”

除非是以正义的名义和特定的状况,如战争,除此之外,“小偷小摸”是不当之举和违法之事,毋庸置疑。

绝非是给那个年代农村的“小偷小摸”行为,涂上正义的色彩和打上合法的标签,而是理性和人性的思考。

那些匪夷所思的奇谈怪论,那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那些荒谬绝伦的极左思潮,都淹没在历史滚滚洪流中。

磨难即是砺炼。饥饿经历,既是苦难又是精神财富。能够磨炼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能够培养克勤克俭的优良作风;能够产生战胜任何困难的信心和力量;能够体谅弱者和产生恻隐之心;能够对那些在极度饥饿状态下,曾经给予过你无比愉悦和满足的一粒粒粮食,倍加珍惜和爱护,有一个习惯我保持了很久,那就是把每次吃饭时不慎掉落的饭渣,都一一捡起来吃下去。

当下,少年儿童娇生惯养,难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困难局面,人为创造困难环境和饥饿条件,以培养他们吃苦耐劳的品质和攻坚克难的能力,行之有效,势在必行。

有人说,写作是零度,是要回到生命的起点。还有人说,回忆是深渊,越深越想跳。我说,写作是绝路之后的一条生路,回忆是雕刻在“海马回”里永不磨灭的印记。

文忠

2020年5月20日于大连

注释:“海马回”是人大脑里的一个器官,形状像海马,故称“海马回”。有长时记忆功能,甚至有存储前辈记忆功能。解答了哲学家一直没有解决的疑问:为什么,人在去过一个地方和经历了某一件事情之后,能长久记忆。发现者获诺贝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