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方浪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讲师,海昏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秦汉史、中国古代经济史。
关键词:汉代;“专职”士吏;粮食管理;边郡政务运作
一、引言
1.殄北守塞尉广移甲渠候官书∕尉史宣、博157·5
据简1,殄北守塞尉有尉史宣、尉史博两名尉史,可证师古所言塞尉有“尉史二人”无误。较之尉史,汉简所见士吏则无一可明确断言属塞尉者。“塞”下辖有士吏文书,汉简可见:
2.张掖肩水候官塞有秩士吏公乘张弘元〼73EJT23:400
3.张掖居延甲渠塞有秩士吏公乘段尊,中劳一岁八月廿日,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57·6
4.肩水候官塞有秩士吏□□□□239·82
5.甲渠塞百石士吏居延安国里公乘冯匡,年卅二岁,始建国天凤上戊六年三月己亥除署第四部,病欬短气,主亭隧七所,

呼:4+5
从上述四枚文书内容看,“塞”均指边郡候官塞,对应的是候官这一行政机构。简2、简4“肩水候官塞有秩士吏”指的是肩水候官士吏,简3“甲渠塞有秩士吏公乘段尊”则为甲渠候官士吏,简5“甲渠塞百石士吏”从其驻守地域而言当是甲渠候官第四部士吏。学界论证塞尉所属有士吏的文书,诸如:“甲渠鄣候汉彊告尉谓士吏安主候长充等〼99ES17SH1:36”“四月甲戌甲渠候官告尉谓士吏候长写移檄到惊42·18”等等,实际上这是两汉边塞政务文书的通行格式,是候官下发给塞尉、士吏、候长的下行文书,并不能据此说明塞尉有属吏“士吏”存在。据汉制,边塞候官属吏的设置通常由都尉府或者所在县进行征辟,候官或塞尉并无属吏任免权,候官士吏的设置通常由都尉府任免。从出土汉简看,在同一鄣塞内,候官所属士吏与塞尉所属士吏的分界线并不明确,士吏既会听从候官的命令同时又会跟随塞尉执行任务。另就边塞士吏设置数量而言,汉代西北边郡每一鄣塞士吏的设置并不止两名,如甲渠候官至少有士吏三人,敦煌玉门候官有士吏5-6名。且文献与简牍所见,两汉士吏无一称“士史”者,“史”与“吏”的使用区分较为明显。因此,近代学人将唐颜师古所注“士史”理解为“士吏”尚缺明确实证,还需谨慎。
“专职”士吏,指的是两汉边郡地区针对某一特定事务而设置的职责相对专一化的特殊士吏,不同于普通士吏的职责多样性,“专职”士吏职责明确、职务专一。“专职”士吏的设置,意旨在承担某种特殊情况下边郡特别事务的机动处理。简牍所见汉代的“专职”士吏有“掌官士吏”“專部士吏”“将转守士吏”和“将廩士吏”四种,其中“将转守士吏”将领粮食转运,“掌官士吏”负责粮食“入受”“将廩士吏”从事廩食发放,而“專部士吏”则负责辖区政务监察(包括监察候官辖区内的廩食发放)(详见下文)。整体上看,从转运、入受,到发放,再到监管,“专职”士吏参与了两汉边郡粮食的全程管理,这在边郡所有属吏中都非常少见。而这一特殊现象的出现,一方面说明“掌官士吏”“專部士吏”“将转守士吏”“将廩士吏”等“专职”士吏对汉代边郡粮食管理与后勤保障作用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也显示出“士吏”这一属吏职责的多样性及设置的机动灵活性,即可参与候官常规政务运作,同时又可专职于某项特殊事务的完成。士吏职责的多样化与专一化,充分体现了两汉边郡在属吏设置与政务管理上常态与非常态化的机动运作。基于此,本文拟以汉简所见边塞“专职”士吏为考察视角,对“专职”士吏参与边塞粮食管理情况及“专职”士吏所见两汉边郡政务机动运作做详细考察,以期为从另一侧面洞悉两汉边防政务常态与非常态化运作机制提供一新视角。
二、“将转守士吏”与边郡粮食转输
“将转守士吏”仅居延汉简见有一例,为甲渠候官下属士吏之一。如:
6.建武五年三月癸未武贤隧长忠受将转守士吏孙彊61·1
简6讲的是建武五年(29年)武贤隧长忠从“将转守士吏”孙彊接受某物。该简出土于A8破城子,为甲渠候官驻地,武贤隧属甲渠候官下辖烽燧之一,故推断“将转守士吏”孙彊亦属甲渠候官。汉代官吏除授有“真”和“守”两种,“真”即真实除授,在此之前一般会令“试守一岁”,即试用期一年,称“守”。显见,“将转守士吏”指的是还在一年试用期内的初除“将转士吏”,属“守官”。“将转+官名”组合而成的官职,简牍另见“将转守尉”“将转肩水仓令史”两例。如:
7.●元延四年八月以来将转守尉黄良所赋就人钱名506·26
8.已付将转守尉迁士吏恽车六两〼:7
9.神爵二年十二月壬申朔戊寅将转肩水仓令史
转折榖就家縣名里各如牒出入復籍敢言〼73EJT3:113
简7为成帝元延四年(前9年)八月以来,“将转守尉”黄良给“就人”钱的记录。“就人”通“僦人”,指西北地区从事粮食等物品运输行业的人员。由“守”字可知,“将转守尉”同“将转守士吏”一样,属还在一年试用期内初除的“将转尉”,为“守官”。简8记载将转守尉迁、士吏恽接收车六两。“车几两”类似文字常见于西北汉简,多指边郡转输粮食车辆数量。如:
入粟大石廿五石车一两居摄三年三月戊申〼:10
〼车二两载穬麦五十石输橐佗候官〼73EJT28:32
由此可推断,简8“将转守尉”迁、士吏恽从事的也是与粮食转输相关的工作。如果从文书对官吏职务书写并列角度去看,简8“将转守”三字或同时修饰“尉迁”与“士吏恽”,士吏恽官职的全称或为“将转守士吏恽”,与简6“将转守士吏孙彊”任职同一官职。除“将转守尉”外,居延汉简同时还见与之类似官职——“将输守尉”,如:
10.入粟大石五十石车二两始建国天凤一年三月乙丑将输守尉尊□□〼
输吞远隧仓:412
据简10,始建国天凤元年(14年)三月乙丑,“将输守尉”尊转输两辆车粟共计大石五十石输送给甲渠吞远隧仓。很明显,“将输守尉”同“将转守尉”一样,均为负责边郡粮食转输的官吏。不同的是,“将转守尉”为成帝时所设,“将输守尉”则出现于莽新时期,或“将转守尉”即“将输守尉”,两者属同一官职,在王莽官名改易时将西汉的“将转守尉”改称之“将输守尉”,系莽新特殊官职命名现象。
简9是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十二月壬申朔戊寅,“将转肩水仓令史”向上级呈送肩水金关“出入復籍”“转折榖就家縣名里”牒的上行文书。显然,“将转肩水仓令史”同样从事与粮食转输相关工作,只不过与“将转守尉”直接负责粮食转输不同,“将转肩水仓令史”则主要从事肩水仓粮食转输幕后相关文书记录整理与呈报工作,与汉代边郡令史一职的官职属性一致。综上可见,简牍中“将转+官名”形式组合而成官职大都从事边郡粮食转输相关工作。许慎《说文解字》云:“将,帅也;转,运也”“将转”即取将领转运之意。同理推知,简6所见同样由“将转+官名”组合而成的“将转守士吏”,其职责也当与边郡粮食转输密切相关。士吏参与边郡粮食转输还可见上引简8“士吏恽”协同“将转守尉迁”转输六两车的边粮。两汉边塞,由士吏参与部分边郡粮食的转输或已成为士吏群体众多繁杂职责中的职务之一。
由于特殊地理原因,汉代西北边郡土地沙化、雨水稀少,无法同内郡一样进行正常农耕劳作,虽然有部分戍卒屯田,但粮食始终比较短缺,粮食转输成为维持边郡防务运转的重要保障。为维护粮食后勤供给的正常运作,除中央大司农统筹协调全国粮食供应以外,汉边郡地方政府亦建立起一整套完整、高效的粮食转输体系。从河西四郡的粮食统筹调配到征调转输人员、粮食交付、编制转车名籍、移送载谷名籍再到转输过程中的通关登记报备、转运时间限定、转输折耗等,每一过程都有严格规定,以此保障边郡粮食后勤供给正常运行。分别论述如下:
(1)边郡粮食的统筹调配
汉简所见,边郡粮食统筹调配分三种:一是不同都尉府之间的粮食调配,主要由太守府统筹管理。如:
11.·肩水候官始建国二年三月癸卯尹府调居延城仓粟九千石已入未〼73EJF3:249
“尹府”指张掖太守府,该简是肩水候官接收张掖太守府从居延城仓调来的九千石粟。肩水候官属肩水都尉,居延城仓属居延都尉,可见,两都尉之间粮食调给由太守府负责统筹管理。二是同一都尉辖区内跨候官区域的粮食调配,则由都尉协调。如:
12.〼城仓受转谷如府牒会日毋〼:467
士吏二人
13.官府调正月尽二月吏卒食三百六十六斛载谷吏守鄣凡五人
鄣卒六人(以上为第一栏)
助吏三人·有余亖十二斛
万岁尽第十吏卒三十亖人
凡五十亖人人六斛用谷三百二十亖斛(以上为第二栏):451
简12“城仓”指居延城仓,“府”为居延都尉府,该简讲的是居延城仓按照居延都尉府下达的“府牒”要求“入受”粮食。从该简出土于A8破城子(甲渠候官驻地)位置看,居延城仓接收的粮食应来自甲渠候官。简13同样出自A8破城子,简文“官府”指居延都尉府,从简文看,这是居延都尉府调配粮食给甲渠候官“吏卒食”的文书。可见,同一都尉辖区内跨候官区域的粮食调配由都尉府负责。三是候官内部的粮食调配,一般由令史“入受”、尉等负责转输。如:
车一两
14.〼为小石卌一石六斗六升大河平四年正月壬戌甲渠令史□世受甲渠□□隧长:528
15.出粟大石廿五石车一两始建国二年正月壬辰訾家昌里齐憙就人同里陈丰付吞远置令史长:175
16.入粟大石五十石车二两始建国天凤一年三月乙丑将输守尉尊□□〼
输吞远隧仓:412
简14记载的是成帝河平四年(前25年)由甲渠隧长转运一车粮食给甲渠候官,由甲渠令史“入受”。简15为始建国二年(10年)甲渠候官出粟一车付给吞远置令史长;简16讲的是莽新天凤元年(14年)将输守尉转输两车粮食给吞远隧仓。
(2)征调转输人员
粮食统筹调配完成之后,一般就开始征发转输粮食人员,如:
17.永光五年十二月庚午朔癸酉效谷守长光守丞敦煌左尉忠告县泉置吏调訾家车十四两
为置运谷茭谷到受平粮毋侵民辄使便载茭三返二ⅡT0214:547A
18.发茈家车牛载输候官第〼:51
简17记载元帝永光五年(前39年)十二月敦煌效谷县告诉悬泉置官吏已征调“訾家”车14两为悬泉置转输茭谷,并令悬泉置吏“谷到受平粮毋侵”,同时令“訾家车”回程时“使便载茭三返二”,以避免空车返回。“訾家”指的是受到某种法律责罚的家庭,相对于“良家”而言,类似于秦“訾责其家”,同“適吏”属同类性质。从同一地域内法规实施的统一性与沿用性角度思考,简17虽然为敦煌郡效谷县征调“訾家车”进行谷物转输文书,但同为河西四郡的张掖郡征调“訾家车”转输谷物情况想必也应如此。由该简知,边郡粮食转输过程中征调“訾家车”一般有“訾家”所在县(效谷县)发文,并告知“入受”粮食对象(悬泉置)具体征调车辆信息及后续情况,这为我们了解汉代边郡征发“訾家车”转输粮食情况提供了重要实证。
简18“茈家”同“訾家”,同样是征发“訾家车牛”为甲渠候官转粮文书。除“訾家”外,边郡粮食转输征调的对象还有“適吏”“部吏卒”等。如:
19.〼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戊申肩水掌官士吏恽受適吏李忠就人居延市阳里席便73EJF3:107
20.吏及訾家所载〼:17
21.所受適吏訾家部吏卒所输谷车两:364
简19是肩水金关汉简所见始建国二年(10年)“掌官士吏”恽受“適吏”李忠转粮25石。“適”同“谪”有惩罚之意,“適吏”即是受到某种惩罚而从事粮食转输的官吏。简20为居延地区出土“吏”及“訾家”转输粮食文书。简21记载的是甲渠候官受“適吏”“訾家”与“部吏卒”转输谷车数量文书。从已出土简牍所载参与粮食转输对象看,简21所书“部吏卒”涵括尉、士吏、骑士等。如:
22.始建国二年七月乙丑朔庚午甲渠守塞尉忠将领右部转移卅井縣索
肩水金关遣就人车两粟石斗人名如牒书到出入如律令
73EJF3:334A+299A+492A
23.告士吏带装诣官会丁卯旦迎转毋以它为解〼敦1237
24.〼牛车一两为觻得骑士功歳里孙青弓就载肩水榖小石卌五石输居延矛一刀一丿丿73EJT27:5
简22记载莽新始建国二年(10年)七月甲渠守塞尉负责转输从卅井縣索关、肩水金关遣就人运输过来的粮食;简23为候官告诉士吏在丁卯日带好装备到候官集合准备转输粮食,并令其不得找借口拖延;简24记载觻得骑士载肩水榖小石卌五石输居延。据此知,两汉边郡地区被征调参与粮食转输的“部吏卒”涵括尉、士吏、骑士等边塞候官常设官吏。
(3)粮食交付转输
确定粮食转输对象后,紧接着就是将粮食交付转输人员,开始粮食转输。如:
25.〼居摄二年正月甲午仓啬夫戎付訾家平□里□〼:65
“仓啬夫”一职一般设于较高级城仓库,为都尉属官管理仓政者。又简25出土A8破城子,因此文书中所载“仓”当指居延城仓,不可能是候官所属部仓(部仓无啬夫一职)。该简记载的是居摄二年(7年)正月居延城仓啬夫戎交付“訾家”转粮的文书。可见,粮食交付一般由“仓”这一机构主管。
(4)编制、移送转车(载榖)名籍
在交付粮食同时,粮食的交付方要编制“转车(或载毂)名籍”,并移送给粮食“入受”方。如:
26.〼朔四年十一月丁巳朔庚辰肩水候宗移橐佗就人载榖名□〼
〼守令史音〼73EJT21:109AB
27.•神爵元年五月转车名籍73EJT29:103
查对汉历,简26“〼朔四年十一月丁巳”应为成帝阳朔四年(前21年)十一月初一,该简记载成帝阳朔四年肩水候宗向橐他候官移送就人“载榖名籍”,由肩水候官守令史音书写发出。简27出自A32地湾,据学者研究,宣帝神爵元年(前61)肩水候官驻扎在A33,此时A32为肩水金关所在,因此可推测简27或为肩水金关向肩水候官报送的神爵元年五月“转车名籍”。通过以上两简知,跨候官区的粮食“转车(载榖)名籍”移送,一般由粮食输出一方候官负责,令史具体经办,粮食“入受”方定期(至少每月)也要向所在候官呈报“转车名籍”。
(5)通关登记报备
汉代对关隘的管理有严格规定,百姓通关时必须持“符”“傳”或“致”方能出关,守关吏卒也要对通关人所持“符”“傳”或“致”进行核验,并登记上报。肩水金关出土汉简中就有数枚记载谷物转输出入肩水金关时向守关吏卒通关报备的文书,如:
28.〼年三月癸巳朔庚申肩水城尉奉世移肩水金关遣就家载榖给橐他候官
里年姓名如牒书到出入如律令73EJD:36A
〼啬夫仁73EJD:36B
29.〼黑色车一两载麦五十石入出73EJT8:103
30.神爵二年十二月壬申朔戊寅将转肩水仓令史
转折榖就家縣名里各如牒出入復籍敢言〼73EJT3:113
简28为肩水城尉在转输谷物给橐他候官经过肩水金关时,向肩水金关啬夫移送“就家”“里年姓名”文牒。简29是肩水金关登记的出入关人员、货物具体信息的文书,包括入关人员肤色、入关车辆数量、物品种类及重量、“入出”状态等。简30为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十二月壬申朔“将转肩水仓令史”编制并呈报肩水金关出入復籍“转折榖就家縣名里”文牒。据已出土简牍信息,汉代河津关主管官吏向上级汇报进出津关转车入关名籍情况似乎实行的是一日一报制度。如:
31.•元康三年六月己卯转车入关名籍73EJT5:3
简31记载肩水金关守关吏卒向上级呈报宣帝元康三年(前63年)六月十八日(己卯)当日的转车入关名籍。肩水金关如此,两汉边塞其他关隘想必亦相去不远。
(6)转运时间限定与转运谷物折耗
正常情况下(非战时),汉代边郡对粮食转输似与文书传递(邮书)不同,在转输途中的耗时上没有严格限定,只要在一定时间内运达目的地,都是允许的。如:
32.入√居摄三年四月壬辰大煎都步昌候史尹钦隧长张博受就人敦
粟小石卌一石六斗六升大煌高昌里滑护字君房敦282
33.入√居摄三年四月壬辰大煎都步昌候史尹钦燧长张博
麦小石五十六石二斗五升受就人敦煌利成里张贺字少平敦283
34.入√居摄三年三月戊辰大煎都士吏牛党候史尹钦受就人效谷益寿里邓尊麦小石卅七石五斗敦284
以上三枚文书记载的都是大煎都候官“入受”居延转粮一事。从时间上看,三枚简牍所述从“郡仓”转输谷物出发的时间都在居摄三年(8年)正月癸卯日(正月25),但到达大煎都候官的时间却相差较大,简32、简33到达时间为居摄三年四月壬辰(4月16),简34为居摄三年三月戊辰(3月21),两者前后相差24天。同样,肩水金关汉简出土“掌官士吏”七枚文书(因下文要探讨“掌官士吏”,为避免重复,于此不摘录相关简文)亦记载了从居延同时转谷到达肩水候官的时间,分别为始建国二年十月丁未日(15日)(3枚)、戊申日(16日)(2枚)和甲寅日(22日)(2枚)(见下文),前后时间差最大者也有6天。可见,边郡粮食转输过程中对路途耗时似乎并没有严格要求,根据实际情况或允许出现不同时间差。
由于运输路途遥远、道路坎坷、风吹雨淋等原因,在粮食转输过程中会出现一定的运粮损耗。如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描述汉通西南夷道时,“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檐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致使“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集解》引《汉书音义》曰:“钟六石四斗。”据此计算,“十钟”就是64石,运粮64石仅到1石,路上折耗率高达98%多。这或为司马迁反对武帝用兵的夸大之辞。实际上,汉边郡粮食转输路途折损并没有这么高,正常情况下在20%左右。如:
35.•右凡十二两输城官凡出入折耗五十九石三斗505·36
简35出土于A35大湾,为肩水都尉驻地,简中“城官”即肩水城官。该简记载向肩水城官运输十二两车粮食“出入”过程中折耗了五十九石三斗。据相关学者研究,汉代车一辆核载粮食的标准定量为25石,十二两共300石,折耗59.3石,折耗率为19.77%,远低于司马迁所述的98%。
以上从粮食统筹调配、征调转输人员、粮食交付、编制转车名籍、移送载谷名籍、转输过程中的通关登记报备、转运时间限定、转输折耗等方面,对汉代边郡粮食转输诸程序与规定进行了考察。“将转守士吏”作为边塞粮食转输中的主要负责官吏之一,参与甲渠候官粮食转输,必然也要经历上述边郡粮食转输全过程。
三、“掌官士吏”与边关粮食“入受”
新近刊发的《肩水金关汉简(伍)》出现了数枚与“掌官士吏”相关文书,内容是“掌官士吏”“入受”“訾家”(或“適吏”)从居延转粮。“掌官士吏”主管边关粮食“入受”现象未见于其他汉简,“掌官士吏”一职亦不见于其他简牍或传统文献,较为特殊。现摘录如下:
36.〼□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甲寅肩水掌官士吏恽受赀家居延万岁里衣戎就人西道里王竟73EJF3:101
37.入居延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丁未肩水掌官士吏恽受赀家广都里社恽就人平明里□〼73EJF3:106
38.〼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戊申肩水掌官士吏恽受適吏李忠就人居延市阳里席便73EJF3:107
39.入居延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甲寅肩水掌官士吏恽□□□〼73EJF3:192
40.入居延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丁未肩水掌官士吏恽受□〼73EJT21:145+73EJF3:463
除此,还有几例疑似为“掌官士吏”文书,如:
41.入居延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丁未肩水掌官士〼73EJF3:405
42.入居延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始建国二年十月戊申肩水〼73EJF3:459
“掌官士吏”一职仅出现于《肩水金关(伍)》,从该官职后缀“士吏”一词可推断其当为“士吏”一种,至于“掌官”作何解,则不太明了。
边郡出现的“掌官+官职”此类官名组合除肩水金关汉简所见“掌官士吏”数例外,地湾汉简亦见有一例,如:
43.□庚申兼掌官掾86EDT16:15
由“兼掌官掾”一语知,简43中的“掌官掾”一职此时由他官兼任。与出土简牍所见与“掌官”称谓类似,动词+“官”置于官职名称前特指某一官职的还有“主官”称谓,如:
44.建始三年五月甲辰,主官掾昌敢30·8
45.●右一人主官令史〼71·43
46.甲渠塞百石士吏居延安国里公乘冯匡,年卅二岁,始建国天凤上戊六年三月己亥除署第四部,病欬短气,主亭隧七所,
呼,七月□□除署四部士吏□匡,软弱不任吏职,以令斥免,建武五年五月乙亥朔丁丑主官令史谭,劾,移居延狱,以律令从事
:4+5+6+7+8
47.●状辞:公乘居延鞮汗里年卌九岁姓夏侯氏,为甲渠候官斗食令史,署主官,以主领吏备盗贼为职。士吏冯匡,始建国天凤上戊六年七月壬辰除署第十部士吏,案:匡软弱不任吏职,以令斥免。建武五年九月癸酉朔壬午令史立,敢言之,谨移劾,劾状,建武五年九月癸酉朔壬午甲渠令史,劾,移居延狱,以律令从事
:9+10+11+12+13+14+15
据上可知,简牍文书中的“掌官”或“主官”称谓在使用上均属“‘掌官’(‘主官’)+候官属吏”组合结构,与“掌官”组合的属吏有士吏、掾两类,与“主官”组合的属吏有掾、令史两类。从隶属上看,简43出土于地湾,为肩水候官驻地,该简所载“掌官掾”应隶属于肩水候官;简44出土破城子,属甲渠候官,文书中所记“主官掾”应隶属于甲渠候;简45、46、47中的“主官令史”很明显亦属甲渠候官。据李均明研究,汉代边郡候官属吏中有掾、令史和士吏等。显然,官职隶属上看,出土汉简所见“‘掌官’(‘主官’)+候官属吏”组合而成的官职均属候官这一级行政机构,且与“掌官”或“主官”组合的“候官属吏”如士吏、掾、令史等均为位居候官属吏中的“主吏”,地位重要。可见,汉代简牍文书中“掌官”与“主官”称谓在使用上有很大的共通性。
关于简牍中“主官”称谓内涵,汪桂海认为是候官不在情况下,对“兼行某官事”掾、令史、尉史等属吏的一种称呼;陈梦家指出“主吏”若干人中,其一人为长,则为“主官”;刘晓满则认为“主官”本质上仍是属吏,是边塞行政组织特定情况下的官职设置。笔者以为刘说最接近史实。从简46、47“主官令史”职责上看,“主领吏备盗贼”为职,重点在“主领吏”三字上,这里的“吏”指的是候官下属诸吏,“主领吏”意思就是主管、掌领候官诸属吏,权力大,职责重。简46、47“主官令史”举劾士吏案例即反映此点(举劾部士吏“软弱不任吏职”后可直接宣布“以令斥免”,并将之送移居延狱,代候行使职责)。同时,“主官令史”亦非常设官职,如简47“主官令史”夏侯立,其本职应是甲渠候官斗食令史,正如刘晓满所指出那样在出现某种特定情况下“属主官”,强化或提升本职所未有的职权,达到处理某项特殊政务的目的,类似于县之“主吏”——功曹。这也体现了候官日常行政过程中,某种常规运作无法达到目的特殊情况下边郡政务的机动运作。
同理类推,“‘掌官’+某吏职”组成的特定官职同样具有上述“‘主官’+某吏职”类似功效。“掌”,《说文》引段玉裁注云:“凡《周礼》官名掌某者,皆持之意。”意思就是说“掌”与官名连用,取主持、主管之意,与“主官”之“主”意思相近。如《汉官六种·汉官旧仪》“边郡太守”条下云:“置长史一人,掌兵马。”就取主管意解。汉简中同样出土有“掌”字使用文书,如:
48.间田武阳里年三十五岁姓李氏除为万岁候造史以掌领吏卒为职疏775
简48是任免李氏为万岁候造史的文书。张德芳、乌文玲指出造史疑为“造令史”之省称,地位高于普通令史,为诸令史之长。可从。前面提到,“主官令史”地位高于普通令史,是诸吏中的“主吏”,与造史(造令史)或为同性质令史,地位高于普通令史。出土文书在描述两者职责时指出,造史(造令史)以“掌领吏卒为职”,“主官令史”则是“主领吏备盗贼为职”,两者职责中都有“领吏”,只不过一个以“掌”描述其主管职责,另一个则以“主”彰显其职责权限,虽用词不同,但表意一致。如此看,简牍文书用语中“掌”与“主”在修饰某官吏职掌时,语义一致,均取主持、主管之意。
较“掌”而言,汉代官文书中“官”字如单独使用,指称相对比较单一,指某一级行政机构,在边塞通常为候官省称。如:
49.三月壬申官告第四候长成等府记省卒卌二人遣士吏就将领之適□59·32,59·33
50.第十四隧长凤将部卒诣官廩六月癸丑平旦入89·11
51.官告候长辅上,记到,辅上驰诣官:8A
简49甲渠候官以下行文书方式通告第四候长,“府记”令士吏就将领省卒劳作;简50是第十四隧长凤带领部卒到甲渠候官发放廩食记录;简51甲渠候官命令候长辅驰诣官。可见,“官”作为一级行政机构单独出现在边塞文书中,指的是“候官”,而郡太守府一般称“大守府”“守府”“尹府”或“莫府”,都尉府省称为“府”,候长所在诸部则通常简称为“部”。
综上,汉代简牍中“掌”字的使用类似与“主”字,取主持、主管之意,“官”为候官之省称。“掌官”称谓同“主官”称谓类似,指某一行政机构(边塞候官)中诸吏之长,地位高于官职前不加“掌官”或“主官”称谓的普通属吏,为该机构的主要负责官吏。简36—42所载“肩水掌官士吏”即肩水候官下属士吏之一,“掌官”即主管或掌管肩水候官这一行政机构诸属吏,为肩水候官诸吏之长,地位高于普通士吏。“肩水掌官士吏”仅现于莽新时期(始建国二年),未见他载,或同“造史”一样,亦为王莽官名改易所置,为莽新时官职特殊命名现象。
粮食调配进入“入受”阶段表明粮食运到了目的地,转输已经结束,开始进行粮食交付。汉简所见,边郡粮食“入受”有两类:一是军、地间的粮食“入受”,另一就是候望系统内部粮食“入受”。首先看军、地间的粮食入受。如:
52.入粟糜桼十八斛(其二十桼斛粟)正月癸亥椽田裒受龙勒三官椽周生期敦311
简52“椽”通“掾”,记载的是掾田裒“入受”龙勒五官掾周生期运输过来的78斛粮食。汉代内地县属吏有廷掾,且见有以郡“五官掾”僭称者,如《建平郫县碑》刻有郫县“五官掾”范功平。而河西屯戍系统中,仅见主官掾、劝农掾、兵马掾、掾等,不见五官掾或“三官掾”。显见,简52“龙勒三官掾”指的是龙勒县的“三官掾”,非边塞戍防组织中的属吏“掾”,称“三官掾”或为小县(龙勒)属吏之故。又该简出土于敦煌马圈湾遗址,为玉门候官驻地。因此,简52中的另一“掾田裒”指的当是玉门候官的“掾”。据该简知,军、地(候官与县)不同系统间的粮食“入受”由官秩同等的官吏(如均为“掾”)负责对接。
候望系统内部的粮食“入受”文书西北汉简常见,“入受”程序包括受粮登记核校、汇总上报、定期编制谷出入簿等。如:
53.〼□输卌□粟七十石今入卅石
与此四百七十二石八斗73EJT37:724
这是肩水候官入粮登记文书,从简53知,虽然转输了70石粟,但肩水候官只“入受”了30石,加上存粮一共是4872石8斗,转输与“入受”粮食数量存在较大偏差。因此,在粮食“入受”过程中,一定要认真地核校受粮数量,并定时向所属上级汇报“转谷到车两石斗数”,如:
54.〼五石皆省输甲渠候官偃已入廿石少廿一石六斗六升大大偃已入卅三石□□府□□……
〼已上建始二年七月丙戌朔甲渠士吏……偃……:197
55.●告尉谓第廿三候长建国受转谷到〼言车两石斗数145·2
简54为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七月甲渠士吏汇报登记合校入粮数量的上行文书;简55则为甲渠候官通知尉、第廿三候长在“入受”转谷后上报受转谷“车两石斗数”的下行文书。候官在收到下属粮食“入受”单位呈报上来的受转谷“车两石斗数”之后,也要定期编制、上报“谷出入簿”给都尉府。如:
56.●甲渠候官神爵三年九月谷出入簿:203
57.甲渠候官五凤二年谷二月出入簿:473
58.●甲渠候官初元二年六月谷出入簿:222
59.建武四年十一月戊寅朔乙酉甲渠鄣守候博敢言之●谨移十月尽十二月
谷出入簿一编敢言之:453
简56、57、58分别为甲渠候官神爵三年九月、五凤二年二月、初元二年六月“月谷出入簿”,简59记载的是建武四年(28年)十一月甲渠候官呈报都尉府“十月尽十二月”共三个月(一季度)的“季谷出入簿”。可见,粮食“入受”单位在接收粮食时要认真登记、核校“入受”粮食数量,并将受转谷“车两石斗数”汇报给候官,再由候官汇总,按月或季度定期编制、呈报“月谷出入簿”“季谷出入簿”致都尉府,类似于内郡的“上计”制度。
居延地区出土简牍还可见与上述“掌官士吏”粮食“入受”类似文书,如:
60.入粟大石二十五石车一两
输甲沟候官始建国五年六月令史受訾家当遂里王护16·2
61.入粟大石廿五石十二月乙亥令史□受阳里王宣33·3
62.入粟大石廿五石车一两正月癸卯甲渠官掾谭受訾家茂陵东进里赵君壮就人肩
○水里郅宗:100
63.〼亥甲渠掾谭受訾家平明里高护就〼154·5
64.□掾谭受訾家利上里崔广:4
65.入穬麦小石卌八石七斗五升少十一石七斗五升元始二年正月丁巳令史丰受就人敦煌安国里范仲敦532
简60、61为同类文书,记载莽新时甲渠(沟)候官令史“入受”居延訾家转粮;简62、63、64均为甲渠候官掾受訾家转粮;简65讲的是元始二年(2年)玉门候官令史丰受敦煌就人转粮。其中,同“掌官士吏”一样“入受”居延訾家转粮的有甲渠候官令史(简60)、甲渠候官掾(简63、简64)三例,另有甲渠官掾谭受茂陵訾家一例。从转输与“入受”粮食区域范围上看,上录六枚简牍均属某都尉府辖区内的粮食调给,“入受”粮食对象皆为候官下普通属吏。如简60、61、62、63、64从居延转粮给甲渠候官,属居延都尉府辖区内部粮食转输;简65为玉门都尉辖区内部粮食调配。这就与前文所探讨的“掌官士吏”粮食“入受”有很大不同。其一,从简36—42披露的信息上看,“肩水掌官士吏”属肩水候官,隶属于肩水都尉,其“入受”的粮食全部来自居延,数量均为“转车一两粟大石二十五石”(大石二十五石是汉代一车载粮的标准定量,见前文)。因此,简36—42所载“掌官士吏”粮食“入受”属于两个不同都尉府间(居延都尉府→肩水都尉府)的粮食调配。其二,与简60—65由普通属吏(令史或掾)负责粮食“入受”不同,简36—42则出现了身份地位较高的“专职”士吏(“掌官士吏”)主官粮食“入受”。上文已指出,两都尉府之间的粮食调配通常需要太守府进行统筹协调,这也体现了简36—42粮食“入受”不同于简60—65的特殊性,设身份较高的“专职”士吏(“掌官士吏”)主管粮食“入受”。
《肩水金关汉简(伍)》所载始建国二年肩水候官设“掌官士吏”专职主管居延转粮“入受”这一现象的出现,或与莽新始建国二年史事密切相关。《汉书·王莽传》载,莽新始建国二年(10年),派王骏等六人出使匈奴,易“匈单于玺”为“新匈奴单于章”,更名匈奴单于曰“降奴服于”,单于求故玺不得遂大肆“寇边郡,杀略吏民”;后在西域又出现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贼杀戊己校尉刁护,“劫略吏士,亡入匈奴”事件,导致莽新朝与匈奴关系急剧恶化,宣、元以后边郡“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菞庶亡干弋之役”太平景象一去不复返,汉匈之间相互攻伐不断。在这种情况下,保障西北地区粮食后勤补给成为边郡防御的重中之重,而肩水塞地处河西通往居延塞外的要冲,担负者维系整个河西防务物资中转调配的重任,特别是战争状态下边塞粮食的供给保障成为肩水塞重要工作。肩水金关遗址出土文书也可证明这一点,如:
66.〼车二两载穬麦五十石输橐佗候官〼73EJT28:32
67.〼□五十石输广地候官73EJT29:99
68.河南匽师西信里苏解怒车一两为觻得骑士利成里留安国鄴载肩水仓麦小石卌五
石输居延一矢□二枚剑一73EJT21:21
简66记载从肩水候官输穬麦五十石给橐他候官,简67同样记载肩水候官输粮五十石给广地候官,简68觻得骑士押运肩水仓麦小石45石输居延,肩水候官所处肩水塞粮食居中调配地位可见一斑。故此,肩水候官于此时设“诸吏之长”、身份地位较高的“掌官士吏”专职肩水塞粮食“入受”,以保障边塞后勤粮食供给就显得十分及时和必要了。肩水金关汉简所见莽新特殊时期肩水候官设“掌官士吏”专职主管粮食“入受”,一方面体现了汉代边郡后勤粮食管理体系的完整、复杂与高效运作;另一方面也展现出两汉边塞在应对非常态化特殊状况下的政务机动运作能力。
四、“将廩士吏”与边郡廩食发放
“将廩士吏”一职汉简仅见一例,如:
69.〼己未官告将廩士吏谭故第十四隧〼272·34A
〼六月廿七日六月卅七月卅〼272·34B
该简出土于A8破城子,位处甲渠候官驻地,且文书中所载第十四隧亦隶属于甲渠候官,因此该简中的“官”指的当是甲渠候官,文书为甲渠候官下达给“将廩士吏”谭、故第十四隧的下行文书。可由此推知,“将廩士吏谭”也隶属于甲渠候官,为甲渠候官负责“将廩”事务的专职士吏。关于“将廩”一词在文书中的使用情况,汉简还见以下数例:
〼所将廩车吏家73EJT21:293
〼□就属今旦将廩
〼□叩=頭=73EJT23:253AB
元延二年十月壬子甲渠候隆谓第十候长忠等记到各遣将廩214·30
由于上述三枚简牍残缺比较严重,特别是“将廩”二字之后缺乏关键信息词语,因此仅就此三简很难判断“将廩”应作何解。上文在探讨“将转守士吏”时已对“将”字作过释义,“将”,帅也,有将领、统率、指挥之意。“廩”字的使用,汉简比较常见,如:
70.出盐一斗七升四月丙令拓以廩止虏隧卒郜贤为张定刑留取三月四月食73EJT1:23
71.出粟二石廩受降隧长桓豊七月食〼73EJT6:55
72.出麦二石廩驷望隧卒张立十一月食73EJT23:912
简70是给止虏隧卒发放3、4月份食盐的文书,简71是发放受降隧长桓豊七月口粮二石的记录,简72同样是发放驷望隧卒张立十一月口粮二石的记录。汉简中此类文书还有很多,不一一例举。从这三枚文书内容看,“廩”指的均是对戍边人员的粮食或食盐等食物的发放(或称“廩食”),“将廩”就是将领、负责廩食发放工作,类似与前文所述“将转守士吏”中的“将转”。据此,简69“将廩士吏”由其官职(士吏)前修饰词“将廩”推知,指的应该是负责边郡戍边人员廩食发放工作的士吏。士吏负责边郡戍边人员廩食发放,汉简还见:
73.出元始四年二月戊辰士吏宣以给仓龙隧长成并三年十月麦敦522
74.五凤三年三月丁丑朔癸卯士吏带敢言之候官隧和吏妻子私从者三月稟名籍一编敢言之敦998
75.取十一月乙亥士吏以廩吏卒廿七人35·19
76.□廩□廩亭廩二石
〼……士吏级廩:12
简73记载平帝元始四年(4年)二月士吏宣给仓龙隧长成并发放三年十月的口粮麦;简74是宣帝五凤三年(前55年)三月士吏带向候官上呈隧和吏妻子私从者三月的廩食名籍;简62记载某年十一月士吏廩食吏卒廿七人情况;简75同样是记载士吏级发放廩食情况的文书。可见,汉代边郡由士吏负责廩食发放属常见现象,但候官设专职“将廩士吏”主管其辖区属吏的廩食发放现象,已出土汉简则仅见简69一例。
五、“專部士吏”与边郡粮食监督管理
“專部士吏”见于额济纳河流域出土的额济纳汉简“專部士吏典趣辄”册书,现将其摘录如下:
77.●專部士吏典趣辄
告士吏候长候史坏亭隧外內
告候尉赏仓吏平斗斛毋侵
●扁书胡虏講赏二亭扁一毋令编幣绝
●察数去署吏卒候长三去署免之候史隧长五去免辅广士卒数去徙署三十井关外
●察士吏候长候史多省卒給为它事者
告隧长卒谨昼夜候有塵若警塊外谨备之
●察候长候史虽毋马廩之99ES16ST1:1—8
关于“專部士吏典趣辄”册书性质及“專部士吏”职责,学界多有探讨。“專”与“專辄”连读,指專断、專职;“部”指的是“專部士吏”行政区域。这部册书记载的是居延都尉下派到某一辖区内监察候官政务的“專部士吏”所要完成的工作,“專部士吏”直属于居延都尉。在该简册八枚文书中,其中有两条涉及到“專部士吏”对边郡粮食监督管理情况,分别是:
告候尉赏仓吏平斗斛毋侵99ES16ST1:3
●察候长候史虽毋马廩之99ES16ST1:8
简99ES16ST1:3大意是,“告诉候、尉、仓吏等要公平衡量,不要侵害受服务者的利益”。汉代边郡仓储系统设“仓吏”主要负责粮食管理有关的工作,因此该条讲的主要是让“仓吏”在粮食发放时要做的公平公正。简99ES16ST1:8记载的是监察候长在无马情况下有无冒领马“廩食”的行为。根据以上两条文书可知,仓的粮食发放与马的廩食管理也在“專部士吏”监察范围之内。
六、“专职”士吏所见边郡粮食后勤管理的机动运作
如上所述,汉边郡所见“将转守士吏”“掌官士吏”“将廩士吏”“專部士吏”等“专职”士吏所从事的工作主要(或部分)都与粮食管理有关,“将转守士吏”将领粮食转运,“掌官士吏”负责粮食“入受”,“将廩士吏”从事廩食发放,而“專部士吏”则负责粮食监察。从粮食转运、入受,到发放,再到监管,“专职”士吏全程参与汉代边郡粮食管理,充分体现了“专职”士吏作为边塞属吏中特殊一员职责的专一性、多样性与机动灵活性,既可参与候官常规政务运作,同时又可专职于某项特殊事务的完成。“将转守士吏”“掌官士吏”“将廩士吏”“專部士吏”等“专职”士吏的设置,显示出边郡政务特别是后勤粮食管理在应对特殊情况下的机动运作能力。下文顺此思路,将对这一问题展开探讨。
前文已探讨“将转守士吏”与边郡粮食转输,但出土简牍所见边郡粮食转输多由“尉”“千人”等“长吏”将领部吏卒、訾家或就人等负责完成,如:
78.觻得常乐里王禹●尉将车二两麦五十石〼253·5
79.永光元年五月戊子觻得守左尉奉移过所县□诣肩水候往
为候之觻得取麦二百石遣就家昭武安定里徐就等
月丙戌赴肩水候官□行毋留止如律令562·3
80.等车八两牛十头为事千人转运粟当〼73EJF3:472+540
81.〼千人舍为橐他转输□〼73EJT4:85
简78为上级通知尉将领觻得常乐里王禹转粮麦五十石,简79觻得守尉将领“就家”为肩水候官往觻得取麦二百石。“尉”将领粮食转输还可见前引简17(敦煌左尉调“訾家”为悬泉运谷茭)、简22(甲渠守塞尉将领右部为肩水金关转粟),同时还出现了专职转输的“将转守尉”(见简7、简8)和“将输守尉”(见简10)。简80则是“千人”将领车八两牛十头转运粟,简81讲的是“千人”为橐他候官转输谷物。除此,少见其他边塞官吏将领粮食转输者(简8见有士吏协同“将转守尉”参与粮食转输一例)。可见,由“尉”“千人”等“长吏”负责边塞地区粮食转输当属常制。“将转守士吏”专职粮食转输仅居延汉简见有一例,汉简所见“士吏”日常工作比较繁杂,基本上会参与候官所有的日常政务性工作,但鲜见负责粮食转输一职者。从职责上看,“将转守士吏”与“将转守尉”职责、官职命名类似,或是某特殊情况下仿“将转守尉”而设置、临时负责粮食“转输”的“专职”士吏,非边郡政务常态运作。
“掌官士吏”主管肩水候官“入受”居延转粮同样体现了边郡跨都尉府粮食调配的机动运作。同一时期边郡地区跨都尉府粮食“入受”还可见敦煌马圈湾出土“居摄三年入郡仓转粮”文书。如:
82.入居摄三年四月壬辰大煎都步昌候史尹钦隧长张博受就人敦
粟小石卌一石六斗六升大煌高昌里滑护字君房敦282
83.入居摄三年四月壬辰大煎都步昌候史尹钦燧长张博
麦小石五十六石二斗五升受就人敦煌利成里张贺字少平敦283
84.入居摄三年三月戊辰大煎都士吏牛党候史尹钦受就人效谷益寿里邓尊
麦小石卅七石五斗敦284
85.入麦小石十三石五升居摄三年三月戊辰大煎都士吏牛党候史尹钦受就人效谷寿里邓尊少不满车两未豢敦285
□□居摄三□□□□□□一两
86.入□□三年三月戊辰大煎都士吏牛党□□□□□□
□小石卌二□□斗□升□□□□□□寿里□□□□□敦286
87.入郡仓元年六月转二两
麦小石七十五石
以上简牍记载居摄三年(8年)(简108为居摄元年)大煎都候“入受”“郡仓”转粮,由步昌候史尹钦、隧长张博或大煎都士吏牛党、候史尹钦或步昌候长党、隧长尚两人一组共同负责。这里“郡仓”指的是敦煌郡仓。从谷物出入区域看,上述六枚简牍与前引“掌官士吏”粮食“入受”简牍一样,均为跨都尉府辖区的粮食调给(敦煌太守府→玉门都尉府)。所不同的是,大煎都候官“入受”敦煌转粮由候官所属两名普通属吏共同负责,而肩水金关汉简“掌官士吏”文书则为“肩水掌官士吏”一人主管。
根据已出土简牍我们可知,汉代文书制作通常由两名以上属吏书写,相互监督以避免文书制作过程中出现错误。敦煌马圈湾“居摄三年入郡仓转粮”文书由士吏+候史、候史+隧长或候长+隧长等两两不同组合共同负责大煎都候官粮食“入受”或同样出于此种目的。类似有两名官吏出现在粮食“入受”现场情况还见于居延新简,如:
88.入麦小石百八石三斗五凤四年十二月丁酉朔戊申甲渠尉史充受左农左长佐宗候汉彊临:89
该简为五凤四年(前54年)甲渠尉史受左农左长佐转粮,甲渠候汉彊亲临。“左农左长佐”为张掖屯田系统中隶属于居延县田官“农令”下一级部农长的属吏“佐”,与甲渠候官所处候望系统不同,“左农左长”属边郡屯田系统,两不同系统间粮食“入受”虽然由甲渠尉史充一人负责,但相关负责长吏(甲渠候汉彊)还得亲临粮食交付现场,甲渠候汉彊的“亲临”即起到了不同系统间粮食“入受”过程中的督察作用。由此可知,汉代边郡跨都尉府辖区或不同系统间的谷物调配,由两名官吏共同负责粮食“入受”当为边郡粮食管理的“常制”。
同样为不同都尉府之间的粮食“入受”,简36—42仅见“掌官士吏”一人主管肩水候官“入受”居延转粮,无其他人监督,这应与“掌官士吏”为“诸吏之长”这一特殊身份有关,当候官出现空缺或无法正常履行候官职责时,只能暂设一名地位较高的“掌官士吏”代行其责,类似于额济纳汉简所见“專部士吏”临时代行居延都尉对属吏的监察权,这或也是为了应对“始建国二年”莽新朝与匈奴紧张局势而设置的非常态化、临时官职,非汉边塞“常制”。肩水候官“掌官士吏”的出现,使得原本由两名属吏或一名属吏+“候官亲临”这种边郡常态化跨都尉府辖区或不同系统间的粮食“入受”,简化为特殊情况下的一人(“掌官士吏”)主管,既提升了特殊情形下(如战争)边郡粮食“入受”的效率、简化了行政运作程序,同时又体现了边郡政务运作在应对突发事件的非常态化机动运作能力。
“将廩士吏”与“專部士吏”的出现亦显现出居延都尉府政务的机动运作能力。汉代边郡吏卒、家属、从者等各类人群的廩食发放通常由“仓”负责,边郡地区的每一级行政机构都有各自的仓,如都尉有府仓、城官有城仓、候官有候官仓、诸部有部仓,基层的隧也有隧仓等,设有仓长、仓佐、仓令史、仓卒等进行管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仓廩管理体系。
此外,候、尉、士吏、令史、尉史、候长、隧长等也会参与仓的管理。汉简所见也有士吏负责隧长、私从者等部分人员廩食发放情况(见简99ES16ST1:12、35·19、敦522等),而这只是士吏工作繁杂的表现之一,但设专职主管廩食发放的“将廩士吏”代替各仓将领边郡吏卒廩食发放(见前文),则体现了边郡候官在廩食发放过程中当仓廩系统无法满足正常吏卒廩食发放情况下设专职“将廩士吏”加强管理的非常态化运作。
“專部士吏典趣辄”是额济纳汉简所见一特殊册书,其中除了记载“專部士吏”要巡视士吏、候长、候史等有无“私去署”“坏亭隧内外”等行为外,还要监察候、尉有无“赏仓吏平斗斛毋侵”及候长、候史等是否“毋马廩之”等行为(见前文)。按汉制,都尉府对其下所属候官、部、隧的监察常由“督烽掾”进行,如:
必行加慎毋忽,督烽掾从殄北始度以□□到县索官,加慎毋方循行,如律令421·8
建武六年七月己酉,居延都尉、督烽掾党有案问,移甲渠:420
更始三年十一月戊寅,甲渠守督烽掾敢言之:第廿四隧长王阳从故候长张获谨严等,府遣督盗贼、督烽行塞,具吏,檄到,有家属□卢不调利索币绝或毋蓬或币绝□:282—285
督烽掾有时亦称“督烽”。然而,督烽掾在对候、部、隧的监察过程中常会出现渎职的行为,如:
督烽不察欲驰诣府自出言状宜禾塞吏敢言之疏768
当出现督烽掾“不察”的情况时,通常情况下都尉不会委派其他属吏行使监督这一重要权力,而是选择亲自兼领督烽掾职,行使对辖区官吏的监督权。如:
后汉元年十一月戊辰,居延都尉领甲渠督烽掾,敢言之诚北:423
但当督烽掾督察不力,同时都尉自身又由于各种原因也无法兼行督察之职时,都尉只能临时委派一名特使代替他去对某一特定区域内的吏卒行使这一督察权,“專部士吏典趣辄”中的“專部士吏”即相当于都尉府在此情况下派出的特使,由“專部士吏”代替“督烽掾”或都尉行使辖区内吏卒的监督权,同样属于边郡政务非常态化运作。
综上所述,出土简牍所见“将转守士吏”“掌官士吏”“将廩士吏”“專部士吏”等“专职”士吏是汉代边塞地区针对某一特定事务而设置的职责专一化的特殊士吏,不同于普通士吏事务庞杂、职责多样,“专职”士吏的职责更加明确、职务更加专一。如“将转守士吏”将领粮食转运,“掌官士吏”主管粮食“入受”,“将廩士吏”从事廩食发放,“專部士吏”负责粮食监察管理,从转运、“入受”、廩食发放到粮食监察管理,“专职”士吏全程参与边郡粮食管理工作,显示出“专职”士吏作为边郡非“常制”属吏职责的特殊性与机动性。而“将转守士吏”“掌官士吏”“将廩士吏”“專部士吏”等“专职士吏”的设置,侵夺了一些本该属于某一机构或官职日常性工作的职权,体现了边郡政务运作在应对特殊情况时的灵活性与高效性,是两汉边郡政务在特殊情况下非常态化机动运作的产物,可为我们从另一侧面洞察两汉边郡政务运行机制提供新视角。
【注】文章原载于《中国农史》2020年第3期、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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