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我的右肩上。然后,我的小半个脸,我的上半身,被阳光涂抹。我仿佛不是穿着伏天最单薄的衣服,而是像有些籽料那样镀了洒金皮。于东山升起的红太阳,就像一个追光灯,追逐着城墙上走路的我。我宛然是横亘的城墙上一个小金人。脚下密集向北铺去的梭梭草,本来就已枯槁的叶枝,亦一起金光闪闪。一条被无数人踩踏出的窄路,继续泛着白色。很快,城墙的这一面,一刹那全部黄蜡蜡的了,墙皮像是被金粉漫抹过。阳光甚是神奇,一旦照临,这铺自明朝而来就完整屹立的城墙,愈加高大地挺立于环城镇的北关。行走城墙上,似乎成为旷世英雄,不必带刀带枪,也不用领兵领卒,便能豪迈地力拔山兮,一夫当关。这伟岸感觉,并非往日就有,是临时而起,分明是登临这方城墙而得,是这段城墙的魅力所赐。
城墙是全城的制高点,环县老城新城,尽收眼底。阳光越我而过,落在高楼的右顶上,落在高树的右枝上,落在广场的右半截,落在由北而南蜿蜒的环江右岸,落在西山顶上的文昌阁右面。此时此刻,似乎慢节奏的县城尚在睡梦当中。夜好像在延长,一弯月亮疲惫地挂在西山顶上。是古人说的那种山高鸟飞绝现象吧,环顾左右,鸟迹不见,更不要说鸟鸣一两声了,连正当其时的蝉鸣也没有,昨夜十里环江民俗风情线上人的摩肩接踵看不见,秦腔听不见,烧烤摊点的羊羔肉香味啤酒酒气味闻不见。除了建筑和道路,剩下的宛然空空荡荡。空空荡荡蔓延回来,漫上城墙。城墙上甚是寂寥,一只狗吐着舌头而来,差不多到达我的跟前,又胆小如鼠逃窜。别看狗是小狗,足力了得,已经无影无踪了。我无意间寻得回返的路径,一小步一挪才下得城墙。抬头望,只见城墙头有两个女子散步。忽想起信天游“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啦妹妹”,缘自浪漫,卷了双手,成为喇叭状,朝上头喊说小妹妹,你招一招手手。俩小妹妹很乖顺,果然一人摇了一只手。我喜悦地将双手高高举起,晃动三四下,小妹妹却不再回应了。惊回头,一坡的刺盖花,被阳光照射得蓝汪汪又红彤彤,统统望着我笑。恰此刻,一种散漫的腔调由悠远处传来,是著名的环县民间小调《表兄哥》。那是男生在唱,凄婉,沙哑,又透着甜蜜,唱说你拉骆驼我开店,表兄哥;上来下去都能见,表兄哥。对面山里下来个穿青的,表兄哥;干妹子爱个年轻的,表兄哥。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词是熟悉的词,莫非是环县民歌达人老杜。老杜是这次陕甘宁著名作家环县采风活动成员之一,我们还有重要的采访活动没有完成呢,我寻声撵去,不再目寻墙头的窈窕淑女,也无心观看刺盖花是不是举着大头继续吟吟地笑。
接下来走环北。对于环县来说,环北是一个大的地理概念,是指环县政府所在地环城镇以北广袤区域,400毫米降水线穿环城镇北关而过,把枫叶形状的环县一分为二。同一款太阳,两种天象,环北包括毛井草原马达山草原在内的固北大草原更旱,环南也与接壤的庆城华池镇原生态植被存在差异。环北是干旱的草原游牧生态,环南为农耕生态。出洪德到山城,一路两列连山相夹。天空旷达。有的白云,像山那么硕大,覆压在山的秃顶。有些细碎的白云,斜挂在山脊侏儒一般独棵歪树上。太阳已不在山上了,已经不再是红艳艳的那一个,是人的肉眼绝对不敢直视的大白圆。阳光不再仅仅落在一个具体物的右边,而是从上往下,白白的光差不多直直落在所有山脊和地面上,山川的角角落落,包括并排南北而去的高铁国道和高速公路,无处躲藏,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烈烈温度,不再是日出时候的摄氏22度,也不是昨夜子时的25度,而是由27度向天气预报当中的38度莽撞挺进。太阳只顾自个儿大燃烧,燃烧的结果却让大地承担。马掌子山下,所有玉米地里稀疏的矮玉米像麻绳一样扭动,微薄的叶子像某些老品种羊的耳朵那样有气无力耷拉着,一个戴旧草帽的人边怜惜地搓绿干的玉米叶子边沿,边忧心忡忡地说都晒干了嘛。春天种的小秋,遇了霜冻,全翻了。到如今,得不到一滴子雨,想种个萝卜白菜,不行哩。一个戴新草帽的驻村干部接了话茬,说春夏连旱,整个环县都等一场凉风,一场透雨。瓦沟台柳树下站着一个戴石头墨镜的老人,一边揪寸来高度的灰条条,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我指着树枝上毛发凌乱而脏兮的喜鹊说,看把鹊儿渴成啥了。俗话说喜鹊九九不卧窝,伏伏不喝水,在今年这情况下,再怎么也得喝几口嘛。我说怕是天把鸟晒懒了,鸟宁肯躲树里凉快,也不去沟渠找水喝。老人说,你看小西沟里是淌水着哩,那是苦咸水。咱环县环城镇以北,包括环江,凡流水都是不能吃喝的。喝水,要找甜水泉子。他笑说,这喜鹊必是外地飞来的喜鹊,不辩水土。若是环县的鸟,早已习惯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环县十年九旱,人老几辈,都下来了,还活得旺旺的。仍然在山城乡,通往甘肃庆环肉羊制种有限公司的弯曲山道上,一群下山牛撒欢追一辆长庆油田油罐车,车是怎样的速度,牛便奔跑怎样的速度。油罐车的样子,是送水车的样子,牛是根据记忆奔跑,寻找水源。牛是拼了命的,怕自己像夸父那样渴死在逐日的路途上。牲口懂牲口。牛群奔跑,走路的一头驴也要挣脱缰绳,怎奈捉缰绳的女子不允。人驴拔河,驴终究是驴,拗不过人。待驴平静,女子将鞍子扶正,又将鞍子上半软半硬的黑羊毛口袋扶正,这才揭开包了头发及捂嘴脸的水红纱巾,并用纱巾轻轻擦汗。原来是长一对杏眼的脱条女子。喷有曲子名字的一位司机把车停在一处村集市,说是给一车陶湖母羊补水。羊是从山城羊制种基地买来的,一头已人工授精怀胎两个月的羊,买到手再养三个月,便能产羔,一母产三羔,三个月出栏。羊珍贵哩,难怪这位司机怕羊口渴了,一把拧开自带的塑料桶盖,将水倒木马勺,给昂头的羊一一喂去,直至桶底朝天。羊是渴极,仍然不满足,轮番用头抵小伙的脊背,舌舔手心,有个胆子大的则咬住司机的右大拇指不放,司机夸张地嗷嗷着叫唤,引得驻足者大笑。就又买了宁夏沙地甜西瓜,高举了给羊吃。这个羊吃,其余的羊等。吃的这一只慢条斯理,等的却急不可耐,就有一羊腾前腿,跃起,额击西瓜。只消一下,瓜分若干瓣。又引得嘿嘿声。司机哑然失笑,貌似照顾小孩的温柔。强烈的阳光像缝衣针尖,密密麻麻扎在在黝黑的肩膀脖背上,他的汗水从棱角分明的脸庞,像细雨一股一股往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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