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番外,阿哥未曾战死沙场的平行世界。

1,

我五岁那年,我的阿哥,从南境凯旋而归,年仅十八岁的他,成为了名震天下,家喻户晓的少年将军。

大军还朝那一日,爹爹带着我,站在大周帝都城外迎候我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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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我便看到,阿哥一身素白的银铠,英姿勃发,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色的骏马,领兵疾驰而来。

他背负红缨长枪,枪头寒光刺目,让人不可逼视。

那样的气冲霄汉,如此的意气风发,宛若,少年战神降临世间。

阿哥一眼便从人群中找到了我,冲着我挑起了唇角,恍惚间,我几乎认不出,面前这夺走了所有人目光的少年,就是那个带着我嬉戏,陪着我淘气的阿哥了。

不仅仅是我,所有在城门口迎候阿哥的朝臣们,都矢口发出了感叹,一阵阵私语像涟漪般漾开,众人口口声声都在称赞,说我阿哥是个立地擎天,横扫天下的英雄人物。

甚至,那站在百官之前的陛下,看到我阿哥时,都不由得抚掌大笑起来,听到陛下的笑,我感觉爹爹的脸上,再也藏不住那笑意了。

陛下亲自上前扶阿哥下马,又笑着,转头对我爹爹说道:

“临淮侯,朕可真是羡慕爱卿,能有贺兰询这样出色的儿子。我大周得此骁勇神将,可保太平无虞啦!”

听到陛下的赞扬,所有人都纷纷附和,但我阿哥只是笑了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很想上前牵住他的手,可是,爹爹按住了我,我终究还是隐没在人群里,看着阿哥被人簇拥着,一路走进了皇城受封领赏。

爹爹让人将我带回了侯府,他说,我这样的小女孩还不宜入宫,他和阿哥很快便会回来,他还保证,阿哥一回来,就会来看我的。

可是,那天晚上,我在大姨娘的怀里熬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几乎困的看不清东西,阿哥他,都没有来看我。

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姨娘对我说,昨日入宫,陛下要封我阿哥管辖京畿兵防,但我阿哥当面辞回了陛下的封赏,还对陛下说,愿以此次的军功为聘,向陛下求娶一个人。

我问三姨,我阿哥想求娶何人?三姨抱着我的手抖了抖,她的声音也颤颤抖抖地说:

“小侯爷,想求娶三公主。”

我爹爹在大殿上有何反应,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带着阿哥回府时,脸色阴沉得活像地府的恶鬼。

二姨娘为了阿哥,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但爹爹硬是没让阿哥吃上一口,立刻就将他关进了自己的居所,闭门思过。

三姨娘好言相劝了一整晚,我爹都依然气得像一块爆炭一样,一碰就要炸开。我阿哥别说来见我了,从回家到现在,他连口热饭的都没吃过呢。

说着,三姨拿起一个油纸包,塞进了我的怀里,轻声对我说:

“好嫣儿,你悄悄给你阿哥送点吃的可好?侯爷若是怪罪,你只管说都是三姨让你做的,所有惩罚,都有三姨给你顶着,你只管放心的去就是了。”

说着,三姨红了眼眶,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地说道:

“侯爷之前,因征战伤了身子,早就不能继续生养了。咱们侯府就剩下询儿一个独苗,你爹爹还真狠得下心……”

说罢,三姨看我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便笑着闭上了嘴,她带我出了门,看着我去给阿哥送点心了。

我悄悄避开侯府的下人,将阿哥的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挤了进去,一进门,就看到阿哥抱着他的红缨枪躺在床上,脸色是有点苍白,可是饿的?

我娇声喊着阿哥,阿哥见我来了,便放开红缨枪,将我一把抱进了怀里,连亲了好几下我的小脸。

他的下颌上已经长出了些细软的胡须,刮在脸上痒痒的,让我不禁笑出了声。

我把三姨让我带来的点心拿给阿哥,然后就坐在他的膝头,像连珠炮一般,问了他许多问题:南境是什么样的?

他打仗的时候危险吗?红缨枪真的是神枪,可以让他百战百胜吗?

还有,那个三公主是什么人?

为什么阿哥求娶三公主,会让爹爹这样生气呢?

阿哥一开始还笑着听我聒噪,但在我提及三公主的时候,却又露出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对我说:

“嫣儿如果能见一见三公主,应当,会很喜欢她的。”

我窝在阿哥的怀里,吃着他喂到我嘴边的点心,突然就觉得有点好奇,我抬起头问他:

“阿哥,三公主叫什么名字?”

阿哥听了我的问话,突然便露出了非常柔软的表情,他一直就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此时,那份温柔好像掺杂了许多其他的感情,我看不懂。

阿哥帮我擦掉嘴边的点心渣,笑着对我说:

“嫣儿啊,她叫作,宇文缨。”

2,

阿哥答应我,等爹爹气消了,放他出去了,一定带我去见一见三公主。

但,世事难料,没等到我阿哥被放出去,更没等到我爹爹消气,我就见到了三公主。

从我阿哥房里溜出来之后,我摇摇摆摆地往爹爹房里走去,想给阿哥求求情。

刚刚才五岁的我,其实想不明白我阿哥到底有哪里不对,但是我也不在乎,就是有点着急,想让他带我上街买糖葫芦,看灯市。

走到正堂,我没看到爹爹,倒是,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姐姐坐在上首,身旁还有许多扈从,立侍左右。

她穿着一身胭脂红的衣服,额上带着雪白的昭君套,乍一看便让人觉得气度不凡。

这位姐姐孤零零地坐了半晌,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那昭君套上的细软的绒毛便随着这吐息微微起伏,一下下都挠在了我的心上。

她长得真美啊,姿色天然,占尽风流,芳菲妩媚,羞煞桃李,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姐姐看起来,像我阿哥一样,满腹心事的样子。

我被这位姐姐的美貌所吸引,不知不觉,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她面前,她看到我,眼睛微微睁了睁,随即便俯下身来,笑着问我: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的声音,轻柔甜美,像世间最上等的蜜糖,我不由得红了脸,轻声答道:

“我叫贺兰嫣。”

说罢,又抬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喃喃着问道:

“姐姐呢?姐姐叫什么名字?能告诉嫣儿吗?”

她听到我叫她姐姐,好像非常高兴的样子,伸手就将我抱起,放在了膝上,她腕间的纤细玉镯叮当作响,一双手,就像丝缎一样柔嫩细滑,怀中满溢着茉莉花的香气。

现在外面冰天雪地的,这位姐姐,是从哪里弄到茉莉花的呢?还不等我细问,姐姐就张开了樱桃小口,好不温柔地对我说道:

“当然可以告诉嫣儿,姐姐的名字啊,叫宇文缨。”

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小眉头皱了皱,有点害怕地轻声对她说道:

“姐姐是三公主啊,那,那嫣儿还没有行礼,现在下来给姐姐行礼,行不行?”

缨姐姐听了我的话,笑着摇了摇头,把我搂得更紧了,说不妨事的,还轻声问我,如何知道她是三公主的。

我躺在缨姐姐的臂弯里,笑着跟她说,是阿哥告诉我的。

还没来得及与她说更多话,便看到府上的管家走上前来,对着缨姐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低头说道:

“殿下,侯爷今日身上不适,贸然见面,恐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缨姐姐听到管家的回答,身子歪了一下,担她很快便坐直了,柔声对管家说道:

“既然侯爷身体不适,那我也不敢轻易打扰,不知,小侯爷可在府上?”

管家听闻,只能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小侯爷昨日方归,今日,怕是不宜待客。”

缨姐姐听闻,身子僵硬了一下,半晌,她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摸了摸我的头,将我放了下来,接着便起身,对着管家说道:

“无妨,今日,本就是我贸然造访,既然二位不便,那,那就先行告退了。”

听说缨姐姐要走,我有些依依不舍地抓住了她的裙子,焦急地问她,以后,缨姐姐还来侯府吗?

她听了,皱着眉头笑了笑,说若有机会,会再来的。

我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裙子,便低下头,抹了一把眼泪。

缨姐姐看我哭了,有些慌乱地蹲下身来,将我抱进了怀里,安慰了我好久,直到我不哭了,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侯府。

她走后,我便一口气跑进了阿哥的房中,推门的时候太用力了,把阿哥吓了一大跳,他还没来得及问我话,便被我一下扑进了怀里,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我抱着他,涨红了脸,高声喊道:

“阿哥,缨姐姐真好看啊!你娶她吧,娶了她,嫣儿就能日日都看到缨姐姐了。”

“嫣儿,你说什么?缨缨来了吗?在府上?”

阿哥没来及听我说完,就顺手把我从他身上捋了下来,接着便飞一般地往前堂冲了过去。

我走得慢,不知道阿哥有没有赶上与缨姐姐见一面,反正等我走到前堂时,只见到我阿哥跪在爹爹面前。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那个愿意给我当马骑,天天对我笑呵呵的爹爹,能有这样可怕的表情。他面色狰狞地瞪着阿哥,厉声喝道:

“贺兰询,你若当真要无视为父的训诫,那我临淮侯府,怕是容不下你这等不肖子孙!!”

爹爹说罢,就甩手回了内院,阿哥在前堂跪了很久,终究,他还是站了起来。

起身后,他便离开了侯府,除了他的红缨枪,什么都没带。

3,

阿哥离开后,爹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快把整个侯府都砸烂了,我的五位姨娘,没有一个能劝住我爹爹。

听大姨娘说,我阿哥搬去了临淮营里居住,趁着府里乱糟糟的,我一个人溜出了侯府,往临淮营跑去。

我总觉得,阿哥闹这一场,跟我与他说缨姐姐的事有关,我自觉有些对不起他,想当面跟他道歉。

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我就有力气一口气跑了大半天,顺顺当当地,就一路跑到了临淮营的练武场。

今日,练武场上没什么人,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白衣少年,赶紧就上前拦下了他,问他,可知道贺兰询在哪里。

那白衣少年听闻,皱了皱眉头,对我开口道:

“你,找我师父?姑娘是谁啊?找师父有何事?”

这白衣少年大概十岁左右,也就比我大了五岁上下,开口的语气倒是很老成,他长得很清俊,比之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更多了一份稳重。我听他喊我阿哥叫师父,顿时眼睛就亮了,忙抓住他的袖口问道:

“你,你是不姓沈?叫,叫什么之……”

“在下确实是沈涣之,姑娘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一听面前的少年正是沈涣之,脸上顿时就笑开了花,仰着脸看着他,满脸通红的喊道:

“我叫贺兰嫣!贺兰询是我阿哥!”

早就听说,我阿哥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徒弟,叫沈涣之,我一直想跟他一起玩,但阿哥之前几次带他来侯府,都被我错过了,没想到今日,能正巧碰上。

沈涣之听我报上了名字,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原来是嫣儿姑娘,常听师父谈起你。”

沈涣之说罢,便伸手牵起了我的小手,说带我去找我阿哥,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掌心里,已然磨出了一层茧子,想来,当阿哥的徒弟,也不轻松吧。

我一路跟着沈涣之走到了练武场旁的树林边缘,远远地,我便看到我阿哥倚靠在一棵柳树上,他怀里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我细看了看,正是缨姐姐。

一看到阿哥和缨姐姐都在,我就要飞奔过去,但是还没等我迈开步子,就被人抓住后衣领,揪了回来,那人下手没轻没重,我差点摔在地上,还是沈涣之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我才没勉强站稳了脚跟。

我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与沈涣之一般年纪的少年,一身华服,趾高气扬地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道:

“你是哪儿来的小丫头,敢去打搅我三姐和小侯爷的好事。”

我被他这幅不可一世的模样激了一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去,只想豁出去跟他拼命。

但是沈涣之拦住了我,他将我轻轻揽进了怀里,不许我冲动,他自己半皱着眉头,低头对我说道:

“嫣儿,不可以,他是陛下的七皇子,你不能放肆。”

说罢,他又皱紧了眉头,又对着七皇子说道:

“阿晟,不得无礼,这是小侯爷的亲妹妹。”

那七皇子得知了我的身份,脸上终于没有那么得意了,有点不情不愿地给我赔了个礼,我这才勉强放下了我的小拳头。

沈涣之松了口气,放开了他的胳膊,但左手还紧紧的牵着我,不肯放开。

我们三个隔得远远地,偷偷看着我阿哥和缨姐姐,缨姐姐好像伏在我阿哥怀里哭泣,我阿哥搂紧了缨姐姐,一副不肯放她离开的模样。

少顷,他更是强行托起了缨姐姐的后脑,不管不顾地俯首吻住了她。缨姐姐一开始还要挣扎,但没两三下,便软软地陷在了我阿哥怀中。

我还想细看,但是沈涣之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们三个不敢多出声音,只能红着脸,一一转过身,把脑袋凑在了一起。

我问七皇子,他今日为什么会跟来练武场,七皇子说,他才不是跟来的,他是自己来找沈涣之玩耍的,只是恰巧跟他三姐赶在一起。

我又问沈涣之,看上去,他们可是一竿子打不到的两个人,怎么会认识?

还没等沈涣之开口,七皇子就抢着说,沈涣之的嫡母和他母后曾是闺中密友,很久以前,沈涣之的嫡母心血来潮,曾带着沈涣之入宫叙旧,他们二人年纪相仿,就此便玩到了一处,成为了朋友。

只可惜,后来,沈家越来越落败,他嫡母再少入宫了,就算入宫,也再不带着沈涣之了,他没办法,只能偷偷跑出来见他。

七皇子还想继续说,但隐约,我们都听到缨姐姐又发出了一声抽泣,我们三人互看了一眼,便都低下了头。

半晌,沈涣之叹了口气,向七皇子问道:

“阿晟,我不明白,师父和三公主这样般配,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阻碍呢?”

七皇子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沈涣之说道:

“涣之,你啊,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七皇子,你啊,真的让我很想挥拳头。

4,

七皇子说,缨姐姐是众公主中生得最美的一位,也是他父皇一向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女儿。

他父皇一心想让缨姐姐联姻,最好能到邻国做个王后,或者贵妃,最低也要是位亲王妃。

缨姐姐行事一向得体,礼仪更是周全,从不胡闹任性,所以陛下是绝对放心让她远嫁的。

再说我阿哥,少年成名,封狼居胥,他父皇是一定要重用阿哥这等人才的。

但若是与公主成婚,阿哥便只能得个驸马都尉的虚职,闲养京中,别说是领受武职了,还能不能领兵打仗都待细论。

听了七皇子这一顿分析,我和沈涣之这才恍然大悟,但是明白了其中的要害也没什么用啊,我们到底还是两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有点沮丧低下了头,沈涣之倒是微微起身,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打望了一会儿,随后小声对我和七皇子说道:

“师父和公主殿下,好像吵起来了。”

我听到了,更是担心,忍不住也探出半个身子,摇摇晃晃地向我阿哥那里看去。

只见,缨姐姐哭着从我阿哥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她一边落泪,一边一拳拳落在我阿哥胸口,失声质问他道:

“贺兰询,别忘了,你四岁习武,苦练了十四年,上阵杀敌,立功无数,都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拿军功去向我父皇求亲!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我于你有何益?娶了我,你就是驸马,可能就再也无法戍卫大周,领兵抗敌了!”

阿哥任由缨姐姐的玉拳一一落下,他不发一声,却在缨姐姐说完所有话之后,伸手握住了缨姐姐的手腕,又用力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死死地抱紧了她,任凭她怎么打他,都不放开。

缨姐姐对着我阿哥又打又哭了很久很久,等她终于安静下来时,整座树林都静悄悄的,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阿哥只是面色不改地抱着缨姐姐,轻声对她说道:

“缨缨,我从未忘记要保家卫国,可是你知道吗,我在南境厮杀,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都是你,每一寸,每一丝缝隙里,都是你。

直到我眼前全是断肢残骸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想明白,此生,我要保卫南境,可是,我更要守住你!

我从不渴望什么功业,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我只知道,如果自己不能活着回来见你,你会伤心到把自己给毁了,不是吗?”

阿哥说着,伸手抹去了缨姐姐脸颊上的泪痕,看着她,又笑了起来,缨姐姐的嘴唇颤了许久,终究,她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只是哭着扑进了我阿哥的怀里。

眼看两个人又要亲上去,沈涣之赶紧捂住了我的眼睛,带着我转过身来,七皇子倒是又多看了两眼,一边坏笑着,一边对我二人说道: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我三姐居然这么能哭。”

沈涣之不由得叹了口气,看着七皇子问道:

“阿晟,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

七皇子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故作深沉地对我二人说:

“除非临淮侯再生一个儿子,否则,贺兰一族的红缨神枪,就再难有惊世之战了。”

七皇子这一番话,听得我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偏偏他还不识趣,低头不屑地打量着我,问我道:

“怎么,小丫头,听不得本皇子的大实话吗?”

我攥紧了自己那还没有豆沙包大的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七皇子,咬牙说道:

“你少胡说,阿哥就算当了驸马,侯府里还有我呢!有我在,我能继续挥舞阿哥的红缨枪,有我贺兰嫣在一日,红缨枪就绝对不会在这世上蒙尘!”

一席话说完,七皇子有些轻蔑地冲我笑了笑,吊儿郎当地答复我道:

“小丫头,你才少胡说吧,什么时候,我大周,轮到女子上阵打仗了……”

他还没说完,我便听到沈涣之喝止住了他,让他不得妄言,他好像还对七皇子说了些什么,但是我都听不到了,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经聚集在了我的头顶,下一刻,我便大喝一声,卯足了全身的劲儿,直冲向了七皇子。

七皇子不备,被我一下子撞倒在地,紧接着就被我两拳打在了鼻子上,他只来得及哎呦了一声,顿时就流了满脸的血。

沈涣之惊叫着上前拦住我,被我灵巧地一躲,扑了个空,也摔在了地上。

趁着沈涣之倒地的功夫,我对着七皇子的脸又来了几下,接着也不恋战,翻身就下来,准备跑个无影无踪。

但是我没跑成,我被一双大手抓住,提到了半空,扭过头来,正对上我阿哥一张铁青的脸。

看到我阿哥,我再也忍不住了,嚎了一声就大哭起来,我抱住阿哥的脖子,边哭边喊道:

“阿哥,没事的,还有嫣儿呢,嫣儿替你上战场,嫣儿也可以学着舞红缨枪,你别丢下缨姐姐一个人,别丢下她……”

阿哥听了我的话,眼睛里亮了亮,他那举起来要教训我的手掌,就始终没有落下。

5,

那天傍晚,阿哥将我送回了侯府,但他,却依旧没有进门。

京中开始多了很多传言,有人说,三公主亲上临淮侯府拜访,却被侯爷冷待,空坐了一下午,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结果,回到宫中就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还有人说,三公主听说临淮侯府的小侯爷想要迎娶她,心里欢欣不已,为了逼陛下答应这门婚事,已经绝食多日,水米未进了。

更有传言说,小侯爷为了这桩婚事,和老侯爷闹翻了,如今已经被剔除族谱,赶去军营里居住了。

传言真真假假,让我无从分辨,但唯一肯定的是,这桩婚事很棘手,让陛下和临淮侯府陷入了两难之地。

我没有什么能帮他们的,但是,为了让我阿哥宽心,我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已经开始日日都去练武场操练了。

我阿哥假装看不见我,我便缠着沈涣之,说什么都要他教我习武,沈涣之拿我没办法,又看我如此坚决,便只能开始手把手地教我。

好像,我比沈涣之还更像块练武的材料,在他的提点之下,我进步飞速,一招一式,很快就有模有样起来。

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七皇子,害怕宫里追究我对他出手,但是沈涣之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的,三公主都给我压下来了。

我听说是缨姐姐帮了我,心里很是开心,更希望她能顺利地嫁给我阿哥了。

不久,宫中传出消息,说三公主大病了一场,奄奄一息,看着女儿这幅模样,三公主的母后终于心软了,亲自前去说服了陛下。

陛下虽然松了口,但还是没有当即下旨赐婚,他说,我爹爹是两朝老臣,为国建功立业无数,他不能不顾及我爹爹的意见,这桩婚事,只要我爹爹能点头,便再无不妥。

当日,消息就传到了临淮营,我阿哥得知,立刻跨马奔回了侯府,甚至都忘了带上我。

我没办法,只能又回去求沈涣之,沈涣之看着我,好脾气地笑了笑,牵过了他自己的坐骑,带我往临淮侯府赶去。

一到侯府,我便急匆匆地冲了进去,任凭沈涣之在后面喊我慢点跑,刚进大门,我就看到阿哥跪在正堂前,被我爹爹拿着马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着。

到阿哥身下,落了一地的血,阿哥的血,鲜红,又刺目的血。

我哭喊着要上前阻止我爹,但是却被管家拦下了,管家说,阿哥一直跪求我爹答应这桩婚事,无论爹爹如何苦口劝说,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爹爹这才气急了,说只要阿哥能受住四十下马鞭,他便再不拦着他娶三公主。

四十下马鞭,我阿哥不死也要丢半条命,我被爹爹气得怒红了双眼,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挣开管家,举起了旁边比我还高的那柄红缨枪,红缨枪的枪头抖了抖,就冲着我爹落了下去。

众人见状,一时都惊住了,还是我阿哥先反应过来,忍痛起身,一把握住了枪身,救下了我爹。

我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小小的我,又看了看我阿哥,胡子乱颤,就是吐不出话来。我松开了红缨枪,冲着我阿哥就大吼道:

“爹要打死你了,你还护着他!”

阿哥看着我呆立了半晌,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笑罢,他将红缨枪交给了刚跑进来的沈涣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跪到了原位,对着我爹说道:

“父亲,继续吧,还有二十一下。”

我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扬手就又要落鞭子,我管不了许多,只能扑上去,趴在了我阿哥的背上,说什么都不肯下来,我爹气得手都抖了,也不管会不会打到我,就又连续落了好几鞭。

我感到背上一阵阵剧痛,像被火舌舔过,还没来得及喊疼,便听到红缨枪落地的声音,接着,就看到沈涣之的白衣一晃,扑上前将我盖到了他身下。

他这一扑,阿哥措不及防,一时被我们两个孩子压趴到了地上,爹爹也顾不得了,鞭子就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想来他气狠了,手都不听话,有许多下就生生落在了地上。

可无论如何,四十鞭子打完,我们三人的血,就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打完之后,爹爹将鞭子一扔,颤巍巍地对我们三人说道:

“孽子,逆女,还有你这个顽徒!为父管不了你们了!从此之后,便随你们去吧!”

爹爹这一顿打,害得我病了一场,一个月没能下来床,但就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大姨娘告诉我,爹爹也松口了,陛下已经下旨,赐婚三公主与临淮侯世子。

我傻傻地问姨姨,这个世子是谁啊?

大姨娘红了鼻尖,一边给我换药,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

“小小的人儿,连什么是世子都不知道,就敢动那柄红缨枪,还敢给你哥挡鞭子。傻嫣儿,临淮侯府的世子,就是你阿哥啊!”

我听到姨姨这句话,顿时觉得换药都不疼了。

6,

定亲之后,陛下就准备给三公主建公主府了,但三公主执意推辞,说临淮侯年事已高,世子又是唯一的子嗣,她愿意住到侯府上。

陛下不同意公主如此委屈自己,父女僵持了许久,终于还是折衷了一下,将公主府建在了临淮侯府旁边,还在内院开了一处院门方便走动。

每日,我和阿哥从练武场回来之后,都会一个人跑去看看公主府又新建好了多少,我阿哥很喜欢帝都的垂杨柳,三公主便嘱托人,在公主府的后院内栽种了许多。

阿哥现在难得再与缨姐姐见面,但他透过那院门,望向垂柳的目光,比看任何人都要温柔。

沈涣之说,这叫含情脉脉,但我阿哥好像不同意他的说法,呵斥他多嘴,还罚他去打扫马厩。

朝中,对阿哥南境一战的封赏也终于尘埃落定,除了赏赐许多奇珍异宝,阿哥领受的朝职,便真的只有一个驸马都尉。

自从阿哥成了驸马,沈家,就再不同意沈涣之再拜阿哥为师了,曾几次派人来,想将他带回去。

沈涣之便干脆回沈家大闹了一场,让他父亲亲自将他扫地出门,此后,他便光明正大地住到了临淮营里。

沈涣之,跟我阿哥挺像的,两个人都喜欢钻研兵法,他身手不及我,但每每练习布兵行阵,他总能将我打个落花流水。

他跟阿哥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就算赢了我,也从未有过一句嘲弄,只是笑着,对我说声承让了。

我总觉得,这句“承让了”若是听久了,总有一日,会让我红了脸。

神兴十八年二月,三公主的公主府建毕,那年五月的最后一个吉日,她与我阿哥完婚。

阿哥大婚前一晚,我激动得整夜未睡,天一擦亮,便穿戴整齐,早早地守在前堂门口等缨姐姐的仪仗。

但我等到的第一个人是沈涣之,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点心给我,说猜到我吃不下早饭,但劝我还是吃几口,大喜的日子,别昏过去了。

沈涣之陪着我,在侯府前堂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宫中的仪仗,侯府门前的宽巷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守在门前,屏住了呼吸,远远地,看着缨姐姐姗姗步下了轿辇。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头上挽着五凤金冠,一身上下都是玲珑珠翠,但饶是如此华丽繁复的装饰,都难敌那张倾国美人面,一眼,便能让人失魂落魄。

缨姐姐看到了我,不动声色地冲我笑了笑,随即便在喜娘的簇拥下迈入了侯府。

侯府门前的宾客涌动,我再也没能挤上前去。

不管是缨姐姐,还是阿哥,甚至还有我爹,都被宾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我试了几次,便悻悻地退了回来,随即便灵机一动,缨姐姐之后会回新房等我阿哥,那我去新房等她不就好了嘛。

想到这儿,我便三步并做两步,跑去了新房,但是我又怕五位姨娘赶我出来,便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躲到了床底下。

许是前一晚整夜没睡的缘故,我在床底等了不一会儿,便觉得倦意来袭,头昏脑胀,想要闭上了眼睛歇一歇,谁知这一闭,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转头望去,只见床前有一抹红色的裙摆,我知道这应当是缨姐姐,便立刻就要爬出去见她。

但还没等我动身,新房的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我阿哥踩着他那双新靴子,大步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愣,就整个人僵在了床底。

阿哥在缨姐姐身边轻轻地坐下,我在床底,看到缨姐姐朝着阿哥挪了挪身子,想是她轻轻靠在了阿哥身上。

“缨缨,今日是你我的大婚之日,却是为何落泪呢?”

阿哥的声音响起,接着,我便听到缨姐姐微微抽泣了一声,开口说道:

“询郎,缨缨只是太高兴了,询郎为了今日,付出了多少努力,缨缨心里都知道,只是回想起来,依旧有些难受。原本想着,我豁出去,闹一场大病,该逼得父皇点头同意了,没料到,还是让询郎挨了侯爷那四十鞭子……”

缨姐姐的话音戛然而止,想是阿哥,拦下了她的话头。

“缨缨快别想那四十鞭子了,你啊,怎么这么傻。你我这桩婚事,陛下心里其实不赞成,但你病成那样,连皇后娘娘都为你求情了,他也不好一口回绝。

陛下说要爹爹同意才能赐婚,其实不过是个借口,他还是希望爹爹能代他拦下这桩婚事的。

不过,爹爹还是心疼我,虽然,他也不希望我作驸马,但终究,他早就知道你我二人的心意。

那四十下鞭子,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的,爹爹是暗示陛下,他拦过了,但是拦不住我,所以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

说完,我听到缨姐姐发出了一声娇呼,听得我面红耳赤,只不知道我阿哥对她做了什么。

“缨缨,不要再流泪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让你流泪了。”

我听到缨姐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答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两声娇嗔。

我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只觉得阎罗殿上都比此处舒服。

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敲门声,阿哥和缨姐姐都停了下来,阿哥问了声是谁,门外传来了沈涣之的声音,说要想进来给三公主敬酒,以谢当初送阿哥远征时,她将他从城门口护送回沈家的恩情。

沈涣之进门敬酒后,不知对我阿哥说了些什么,说罢,我便看到他趴在地上看向了床底,我赶紧趁机滚了出来,被他一把抱入怀中,转身如脱兔般,带着我夺门而出。

月色下,沈涣之冲着我笑了笑,而我,这一次终于红了面庞。

7,

大婚后,阿哥虽然有个驸马都尉的闲职,但爹爹仍命他训辖临淮营。爹爹心疼我平白替阿哥挨了一顿鞭子,又气恼我挥枪指着他,便任由我跟着阿哥去练武场,不久,我便算是沈涣之的师妹了。

阿哥常感叹,说我不愧是爹爹的女儿,虽然年纪还小,但身手已然比沈涣之还要娴熟了。

不过,他也没忘了大婚那日,我给他添的麻烦,于是罚我扫了整整一个月的马厩。

那一个月,沈涣之每天都来帮我,从未有一日间断。我们两个现在日日都能见面,越来越亲近了,逢年过节,我也总让阿哥带他来侯府小住。

缨姐姐和我的五位姨娘相处的很好,二姨娘现在每天都在琢磨给她做好吃的,大姨娘除了打理侯府,也常往公主府里嘘寒问暖。

每日从练武场回来,缨姐姐都会站在门口等我阿哥,就算我阿哥每次都会让她不要等,她都总是笑一笑,第二日,依旧站在原处等他回来。

夏日杨柳依依,我阿哥偶尔在柳荫下舞枪,缨姐姐便抱着她的琵琶在一边奏乐。她的一首《郁轮袍》已渐臻化境,配合上我阿哥行云流水的身姿,更让人叹为观止。

每每看到此情此景,我便觉得,当年的那一顿鞭子,不算白挨。

缨姐姐除了会弹琵琶,更画得一手好画,我曾在她房中看到好几幅阿哥的画像,或是昂首策马,或是挥枪迎敌,都看得出她花了好些心思,将我阿哥的神韵画得一丝不差。

有时,阿哥研习兵法,却找不到趁手的图舆,缨姐姐也会耐心替他重画一幅,缨姐姐的图舆画得最是细致入微,连兵部特制的图册都比不上。

每每画完,阿哥总会揽着缨姐姐,在她耳畔说,不想让她如此辛苦,每日低头绘图,脖子都酸了。

而缨姐姐听到这话,也总会笑着望向阿哥,轻声对他说:

“询郎既然知道缨缨的脖子酸了,怎么还不来揉一揉。”

我阿哥肯定会给她揉的,不过,都是把我赶出门之后才开始。

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受不了总是被赶出门去,阿哥回府后,我便少去打扰,只等缨姐姐一个人在家时,才去陪她,帮她解闷。

八岁时,阿爹给我打造了一柄趁手的新枪,枪上的红缨穗,是缨姐姐亲手给我绾上的。

我看着姐姐的一双柔荑上下翻飞,忽然便想起了,古籍中的几句注释。

缨,绕也。也许就是在说,这样纤手绾丝的温娴一幕吧。

缨姐姐看我失神,便笑着问我,在想什么心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便说,自己只是在想,她和我阿哥,到底是如何认识的。

缨姐姐听了我的问话,羞起了脸上一片霞红,指尖都有些颤抖了,她低头忙活了半晌,方才含羞带怯地向我娓娓道来。

阿哥十四岁那年,京中举办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她陪着她母后前去观赛。

阿哥在赛场上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但不知道为何,他总是眉头紧锁。

她有些好奇,便在阿哥再次上场前,拦下了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阿哥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她顾不上问阿哥为什么皱眉,便急忙掏出丝帕,帮他清理了伤口,又转头让人找药来,仔细地替他敷药。

阿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忙活,等她再抬头时,那紧锁的眉梢,便已经舒展开了。

阿哥给她行了一礼,然后说,自他母亲过世后,再少有人这样细心的给他上药了。

说罢,阿哥笑着望向她,轻声问道:

“往年赛马会的彩头,都是送给我母亲的,但今年,我正不知拿这彩头如何是好。如果三公主殿下不嫌弃,可否收下?算是一谢公主替我疗伤。”

缨姐姐听了此话,心里百感交集,嘴里却不自觉溜出一句来:

“贺兰公子,你就认定自己,一定能拔得头筹?”

我阿哥看着她笑了起来,边笑边答道:

“若是公主肯收下彩头,那我贺兰询,就一定拿下头筹。”

缨姐姐听了他此话,便不自觉地点下了头,下一场,我阿哥便驱马,将所有的贵公子甩在了身后,飒飒身姿,让皇后娘娘都不由交口称赞。

阿哥毫无悬疑地赢下了比赛,头彩是一对宫制柳叶式臂镯,陛下赐下头彩后,阿哥远远地,对着缨姐姐笑了笑,这一笑,便羞红了她的芙蓉面。

赛马会结束前,阿哥托人将这对臂镯送到了缨姐姐手上,从此,这对镯子成了她的宝贝,而我阿哥,也就此成了她的魂牵梦萦。

8,

阿哥婚后第二年,缨姐姐给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我爹这个家翁,从前在缨姐姐面前一向不苟言笑,但自从这个小孙子诞生,他再没一刻板着脸了,每天都笑得如沐春风,面对缨姐姐,也格外热情。

我四姨还私下发现,我爹亲自给这个小孙儿,刻了一把木头宝剑,说一旦他会走了,就马上送给他。

因是缨姐姐的第一个孩子,她特意去求皇后娘娘给取了名字,皇后娘娘那时身子已有些不适,但还是强作精神,给孩子取名为贺兰南渡。

娘娘说,就算阿哥再难领兵征战,但她希望,这个孩子将来会继承阿哥的红缨枪,延续临淮侯府的不败之绩,将南境以南,都纳入大周的版图。

贺兰南渡两岁时,皇后娘娘仙逝,缨姐姐大悲了一场,自此,连琵琶都少弹了。

七皇子一人留居宫中,缨姐姐又担心他,便常将他接来公主府小住,每每他来了,沈涣之便也会被阿哥带回府上,这两个人倒是更多了许多机会相处。

不过,七皇子一直都很怕我,想来,是当初那一顿拳头的缘故。

贺兰南渡六岁时,缨姐姐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依旧是个男孩,阿哥和爹爹为了取名字,挠破了头皮,最后,名字还是七皇子给起的,叫贺兰晓望。

七皇子说,因为“南渡”这个名字,出自李昂的《从军行》,中有一句“夜闻鸿雁南渡河”,他便从下一句“晓望旌旗北临海”中取了“晓望”两字。

我问沈涣之,为什么不用“北临”,沈涣之哭笑不得地问我,大周北境只剩荒漠戈壁了,取名为北临是要去荒漠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只能默默地点点头,不说别的,晓望确实比北临好听些。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我也在临淮营里滚打了十二年,长枪已经舞得不逊于阿哥了,我爹爹挺为我发愁,说我这个样子,京城里怕是没有哪个世家公子看得上我。

我听了爹爹的话,很是不屑,心想,我也不想嫁什么世家公子。

我,我想嫁给……沈涣之。

这些年,不管我习武受多少挫折,吃多少苦头,都是沈涣之在陪着我,鼓励我。常有人嚼口舌,说我一个女儿家不该习武练兵,唯有沈涣之一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我说过一句这样的浑话。

如果是他,我想,我也会像缨姐姐一样,成日都笑着吧。

但,还来不及容我多想自己的婚事,南境,便又起了战火,越国出兵侵扰大周,三个月间,已经连失了三座城池。

朝中,还在为让谁领兵出征而争论不休,这些年,大周的几位老将都一一告老还乡,后起之秀又都并未曾经历过大战,万般无奈下,甚至有人提议,让我爹爹以六十岁的高龄挂帅。

众臣心里都清楚,此战,挂帅的最佳人选是我阿哥,但碍于他驸马的身份,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阿哥自己心里也很焦躁,他日日将把临淮营的官兵操练得极苦,闹得兵营里一片怨声载道。

沈涣之终于坐不住了,他与爹爹商议,想去求一求七皇子,让他向陛下开口,却被爹爹呵斥了一顿。

爹爹说,让阿哥重新带兵这件事,除了陛下自己开口,无论谁在陛下面前提及,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些年,陛下一直没有真正原谅阿哥的这一次任性,这也是,阿哥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可是,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南境百姓陷入水火,谁的心里又能安稳呢。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沈涣之也是如此,阿哥更是。

我们谁都没有对缨姐姐说这些心事,可是她那样聪慧,早已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三日后,缨姐姐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声,便只身回了宫中,一入宫,她便到陛下的大殿面前跪了下去,一跪就是三天三夜,直到她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大殿前。

可能,缨姐姐的这番举动,终于让陛下心软了,又或者,让陛下解气了,他宣了御医来给缨姐姐诊治,待她苏醒后,又将她安然送回了临淮侯府。

和缨姐姐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道命阿哥挂帅出征的御旨。

时隔十二年,我阿哥再度跨上了战马,背起了红缨长枪,站在万军之前,不怒自威,似战神重临。

这一次,沈涣之作为副将,与我阿哥一同出征,而我,成为了大周第一位一马当先的女先锋。

大军拔营那日,帝都的柳色正新,我们在城门前,挥别爹爹,转身那一刻,城楼上,突然想起了声声激昂的《郁轮袍》。

这么多年了,缨姐姐的琵琶,依旧如昔日一般,有风雷之音。

9,

南境一战,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阿哥行军部阵无人能及,有沈涣之在侧统筹粮草,更无后顾之忧。

而我策马在边境驰骋,神出鬼没,横扫八方,自第一战后,就再也无人敢嘲笑我乃是女儿身。

不到一个月,阿哥便率军夺回了被攻占的三座城池,收复了南境失地,大军主力毫无战损,依旧斗志昂扬,阿哥便趁此机会,一声令下,挥军南进。

我冲在全军最前线,除了一一突破越军的围堵,还屡次探明了越国的地势和边防,沈涣之一路替大军筹集粮草,又要帮我传达军情,更要时常领兵迎敌,简直连合眼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越军狡诈,越国地势又险峻,但靠着我刺探到的消息,还有沈涣之的周密统筹,阿哥总能得以提前布防,虽然与越军大战了几次,但大周将士还是一往无前,如有神助般,一路推进到了越国王都。

越王诡计多端,他一面派出使臣谈判乞和,一面又数度偷袭大周军,企图攻破阿哥的防守。

几番来回,阿哥看清了越王并无诚意,便挥枪斩杀了来使,传令军中,于日出时分全力攻城。

日出前,我穿戴整齐,背着我自己的长枪,走出了营帐。

沈涣之在帐外等我,他早已换上一身铠甲,手持佩剑,见到我时,却依旧好生温柔地笑了出来。

那一笑,让我下定决心,此战过后,我要与他厮守终生,就算要让临淮侯府去给他提亲也无妨。

不过,沈涣之好像看破了我的心思,他走向我,有些紧张地牵起了我的手,在我耳畔轻声问道,此战过后,他可否向临淮侯府提亲。

我又一次在他面前羞红了脸,但还是怕他反悔一般,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与他多说一句话,阿哥便走出了营帐,此次决战,他披挂上阵,手中的红缨神枪,仍像十多年前一样寒光四射,若神装天赐。

阿哥策马走到万军之前,只是回眸一眼,便让人觉得气吞山河,有不世之姿。

长枪在手,阿哥一声怒号,便向着越国都城疾骋而去,他身后,十万大军如影随形,战鼓声,呼号声,响彻云霄,震颤日月。

这一战,打得很苦,但阿哥一直冲在最前面,就算几次三番被越军包围,他都能拼死撕出一道口子来。

红缨枪在战场上大展神威,无人能敌,令越军胆寒,令所有大周将士倍受鼓舞。

红日高升时,我们突破了越国的城门,越军退入街巷中,开始了更顽固的抵抗,我与沈涣之并肩作战,无数次击退了越军的反攻。

至于阿哥,更是先我们一步,纵马冲入了越军之中,挥枪大杀四方,刺破了无数越军将领的咽喉。

四溅飞散的热血,已将红缨染得更深,更红。

终于,日落时分,阿哥准备围攻越国王宫,无数箭矢带着火焰飞入了越宫之中,入夜时,宫中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肆虐了一整晚,第二日拂晓,阿哥砸破了宫门,宫门大开后,所有人才发现,越王宫,已被烧为了一片废墟。

攻下越国王都后,阿哥便镇守城中,命我和沈涣之继续带兵南征,王都已失,越国南部也没了顽抗之心,不过都是稍作反抗,便一一投降。

沈涣之私下对我说,阿哥此举,不过是想让我们二人多些单独领兵打仗的机会,日后好多领些军功而已。

出征六个月后,大周兵马攻下了越国全境,自此,世间再无越国。

消息传入京中,陛下喜不自胜,连下了三道旨意嘉奖阿哥,还将我爹爹请入宫中,陪他大醉了一场。

阿哥说,缨姐姐在家书上说,帝都的柳条又抽新了,等我们班师还朝的时候,该碧玉妆成,那是一年中,帝都最美的季节。

出征后,缨姐姐时常有家书寄来,不知不觉,便攒成了厚厚的一摞,这些书信,阿哥从北带至南,不曾有一刻离身。

大军北归时,阿哥一路都在给缨姐姐买礼物,什么荷包、香粉、绸缎、字画、古董,他一路走着,一路买,钱花光了,就直接腆着脸向我和沈涣之借。

等大军回到帝都时,他带给缨姐姐的礼物,已经装了满满当当的十大车。

我和沈涣之两手空空,除了我阿哥签下的十来张欠条,什么都没能带回来。我俩攒下来的军饷,都被他拿来买礼物了,一个铜板都没给我剩。

想到这里,我就恨得牙痒痒,决心等回了家,一定要拿着这些欠条,去让缨姐姐给我主持公道!

10,

阿哥此战一举覆灭了越国,成为了大周最赫赫有名的将军,陛下一高兴,便给他封了一个安远侯,还将京畿城防交给他管辖。

虽然,这份荣恩,他本在十八岁时便能领受,但阿哥没有一丝怨言,依旧恭敬地接受了恩封。

想来,十八岁那年的军功,换来的,是让他毕生都不曾后悔的宝贝。

而我,被陛下封为平阳郡主,陛下有点头疼该给我赏赐什么朝职,我便开口说,只想回临淮营接替我阿哥,继续训辖将士。

陛下听了,好像松了一口气,马上就说好。

至于沈涣之,陛下将他封为了监宿羽林的羽林中郎将,他领封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明日就找官媒人上门提亲。

我想着沈涣之的话,脸红红地回到了侯府,刚到巷口,我便看到缨姐姐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等阿哥回来。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依旧像我当年初见她时那般轻盈美丽,看向我阿哥时,眉梢眼角,都是漫溢的柔情蜜意。

我阿哥喊了一声“缨缨”,便手忙脚乱地翻下马来,落地时还摔了一跤,但他紧接着便爬起身来,冲向了缨姐姐,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缨姐姐有些慌乱,一叠声地问我阿哥,刚刚可有摔到哪里,但阿哥就只顾着抱着她,甚至还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那副快活的样子,好像一个小孩一样,直到缨姐姐羞红了脸,一个劲儿地嗔怪,他才将她放下来。

阿哥一边将缨姐姐脸畔的碎发挽在耳后,一边笑着对她说道:

“缨缨,若我说,此次都是因为你,我才能领兵吞并越国,你相信吗?”

缨姐姐脸上还带着潮红,便娇声笑骂我阿哥胡说。阿哥揽住她的细腰,望向她,也笑说道:

“怎会是胡说,我在南境,越打下去,便越觉得,若是留着越国,怕日后还要生事,我此次离开缨缨,已经是心如刀割,哪可能再来上一回。干脆,就趁势将越国收入囊中,这下,我能和缨缨高枕无忧了。”

眼看我阿哥越说越不像话,我赶紧上前领着南渡和晓望跑回了家,这两个孩子也着实不听话,还在吵着要看那些礼物。

唉,若是知道这整整十车的礼物,全都是给缨姐姐的,这两个孩子,会不会恨死我阿哥呀。

当晚,我五位姨娘哄着南渡和晓望睡在了侯府,把整座公主府,都让给了阿哥和缨姐姐,阿哥为了安抚两个儿子,不得不扔了一箱子礼物给他们。

真小气,整整十车,他就只舍得给一箱,而且我看了看,那是一箱瓷器!两个男孩子,要这些瓷器做什么!还不如我爹给刻的木头宝剑呢!

临睡前,我答应两个孩子,明天一定带他们去找我阿哥要个说法,但是,第二日,沈涣之便上门来提亲了,我便把这回事抛到了脑后。

爹爹和阿哥听说沈涣之想迎娶我,心里都很舍不得,故意刁难他,要让沈涣之跟我比试比试,说他赢了我才能娶我。

我表情上没变化,心里却乐开了花,随便跟沈涣之过了几招,便故意露个破绽,让他将我抱进了怀里。

爹爹和阿哥被我气得满脸青筋,但气归气,气过之后,他们还是乖乖认下了沈涣之这个女婿。

爹爹在临淮侯府旁边给我辟了一座单独的院落当作嫁妆,成婚后,我和沈涣之便住在此处,两个人都是有事没事就往侯府跑一趟。

我大婚后不久,缨姐姐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她羞答答地跟我说,算着日子,是我阿哥回家头几天怀上的。

这一次生下的,是个和她一样娇滴滴的小女儿,不止阿哥和爹爹,连陛下都对这小女儿爱入心坎儿。

为了能多看她几眼,一下朝,七皇子就领着他父皇往公主府跑,父子两个趴在摇篮边上,能一看一下午。

为了能多跟小外孙女待一会儿,陛下开始把好些政务都推给了七皇子处置,七皇子私下跟沈涣之发脾气,把他父皇狠狠数落了一顿,转头,却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将他父皇托付的政事都处理了。

虽然,他在沈涣之面前大吐苦水,但沈涣之对我说,这其实不失为一件好事,能让陛下看到七皇子的才干,将来,七皇子会更顺利地被立为储君。

我爹对于陛下久在公主府盘桓其实有些怨言,不为别的,只为他忙着接驾,不能再有那么多时间陪着小孙女了。

好在还有南渡和晓望这两个懂事的孙儿,如今,他这个祖父已经和两个孩子打成了一片,两个孙儿都到了能上马的年纪,我爹就不厌其烦,日日带他们去郊外练马。

他还私下跟我说,搞不好,今年的赛马会,南渡会拔个头筹。

三个孩子都被祖父和外祖父占去了,我阿哥和缨姐姐,便忙里偷闲,享受了许多独处的时光,常能看到他们在柳荫下对坐,二人花了好几个月,将那整整十车的礼物都一一看过了。

阿哥那小女儿的名字,是陛下给取的,唤做,贺兰清平。

自她出生后,大周朝河清海晏,盛世太平,已有十年,不曾再见狼烟了。

惜故弦

宇文绾丝番外,承接原文,本番外女主为七皇子之女宇文绾丝,番外男主为贺兰嫣次子贺兰连旌。

1,

“绾丝,可以不用再继续了。”

师傅的声音从迎凤楼上传来,我听得心里一颤,脚下乱了节拍,虚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大口喘着气停了下来。

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微微一低头,比武台上便落了一地的汗,双手累得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几乎握不住怀里的红缨枪。

一颗心跳得更是厉害,简直像误入穷途,慌不择路的白兔。

我抬起头向着迎凤楼上望去,只看到师傅和安远侯正在与我父皇帖耳交谈,云舻哥哥站在他们三人身后,冲我笑了笑。

虽然云舻哥哥笑了,但他的眉心却紧紧得皱了起来,我大概猜到了父皇他们在说些什么,胸膛里的那只白兔好像被野兽猛抓了一把,鲜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

双腿有些沉重,但我还是强撑着,一步步爬上了迎凤楼。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在这处楼台上奔跑了多少回,却是第一次,觉得这石阶如此漫长,好像看不到尽头。

我走上楼后,父皇他们便不说话了,师傅看着我笑了笑,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帮我拭去了满头的汗珠,嘴里还轻声说着:

“绾丝,你做得很好,一招一式非常精湛。”

我听着师傅的安慰,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些年,师傅只会用这同一句话来夸奖我。

可能,于习武一事上,我能够做到的极限,也只是招式娴熟了吧。

我对着师傅笑了笑,眼睛里却已按捺不住泪花的涌动,嘴巴张了张,连我自己都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已然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您和沈伯伯,已经看过绾丝的身手了,绾丝想要一句实话,无论这句实话有多难堪,绾丝都受得住。”

师傅听了我的话,眼里也不由得泛起了泪光,她一把将我抱入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比我还要颤抖,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口。

我从师傅的怀里抬起头,看了看父皇,只见父皇满脸的心疼,眼里也一闪一闪的,我知道他也难开口,便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安远侯。

安远侯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但他直直地看了我半晌,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出声对我说道:

“绾丝,这十二年来,你辛苦了。”

我望着安远侯,感觉眼中的泪水,像玉珠一样崩落,我撑着最后一丝希望,向安远侯问道:

“沈伯伯,你告诉绾丝,我到底有没有习武的资质?”

安远侯慎重地打量了我一番,眉头锁得更紧,父皇一个劲儿地冲他使眼色,但都被他无视了,终于,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张嘴,一字一句地说:

“绾丝,你身手敏捷,天资聪颖,又受得住习武的辛苦,这份坚韧,世人难及。但是,你身材纤瘦,四肢羸弱,就算勉力再修行十年,终究难以弥补力气上的缺陷。你虽然能将红缨枪舞得出神入化,但能挥动此枪,对你已是不易了,怕是再没有半分余力,能拼上力气刺杀敌人了。”

说罢,他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他的结论:

“以你的资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可以算是稍稍突破极限了,只是,恐怕也难再继续精进。以沈伯伯看来,绾丝的一招一式,与其说是武功,更像是舞姿。”

安远侯说完,他自己也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了无比艰难的一仗。

师傅将我抱得更紧了,她的手臂将我箍在了怀里,将我的肋骨都勒痛了。

这大概,就是我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习武之人的力气吧。

我宇文绾丝,从三岁起,便拜在大周第一位女将军贺兰嫣门下为徒,晚睡早起,苦练了整整十二年,到头来,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习武的天赋和资质。

女子质弱,习武时需着意增进体魄,但就算我深谙此理,十二年来未有一日懈怠操练,到今日,却依旧收效甚微。

以我现在的身手,打几个小毛贼不在话下,但,若想像师傅一样策马领兵,争战沙场,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师傅说过,战场上,刀剑无眼,不会有时间让我去喘息,红缨枪有一丝迟疑,下一刻,可能就要被敌军打落马下,尸骨无存。

没有足够的力气,身手再好,也是无法自保的花拳绣腿。

我长长得舒了一口气,趴在师傅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师傅,父皇,沈伯伯,甚至云舻哥哥,都担心得围了上来,但我却哭得一声比一声激动,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由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解释,其实我的内心,好像并不像我的哭声那般撕心裂肺,反倒有些轻松,有些如释重负,好像积年的委屈,终于要被洗刷去了。

我心里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适合习武之人,这十二年的风雨无阻,也并不是因为我执着于精进。

我自己明白,做这一切努力,只是想跟连旌日日都在一起。

可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贺兰连旌,他,可曾知道我的心事?

2,

那一日,在迎凤楼,父皇冲沈伯伯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也是唯一一次,我父皇发脾气,沈伯伯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全盘接受了我父皇的怒气。

父皇没让我跟着师傅离去,直接就带我回了宫里,我知道父皇也难过,就装作哭累了,趴在他怀里假寐。

父皇抱着我,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鹿,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了我,就这样,将我一路抱回了寝宫,放到了床榻上。

母后来看我时,父皇还守在我床边,他一见到母后,便一个劲儿地自责,说当年太草率了,不该为了他的一己私愿就送我去临淮侯府拜师学武。

害我白白辛苦了十二年,还被沈涣之那个直肠子说没有资质,他想想就后悔。

母后被父皇的话逗笑了,也走到我床边坐下,给我盖了盖被子,然后轻声笑着,然后对父皇低语道:

“绾丝的眉眼,倒是与缨公主越来越像了。”

父皇听到母后的话,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才放低了声音,异常温柔地说:

“是啊,绾丝是朕的所有孩子里,最像三姐的一个。若不是她长得这样像,可能,朕也不会想到送她去临淮侯府学武。”

说着,我感觉到父皇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顺了顺我的发丝。

“当年,三姐若是能像贺兰嫣一般上阵杀敌,可能,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吧。”

我听着父皇的话,几乎又要压抑不住心中的难受,但父皇沉沉地笑了笑,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惜朕时常会忘了,眼前的人是绾丝,不是三姐,朕早该醒悟,我们的小绾丝,不该背负起三姐的遗憾,她只要,做个快快乐乐的小公主就好了。”

父皇说完,又和母后耳语了几句,随即便给我放下了床帏,悄声离去了。我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睁开了双眼,看着床帏上的凤纹出神。

今天,连旌没有来看我舞枪,或许,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难堪的局面吧。可是,他今日究竟去了哪里呢?

是临淮营的练武场,还是又去城门口找人打架了?

小时候,我和他,常为了谁是红缨枪的传人而争论不休,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再争了,他,该是红缨枪的唯一的继承人了吧。

年少时,我曾梦想着,要和他一起纵马平天下,一起在大周广阔的南境驰骋,但终究,这一切,都只能是梦境了。

不必再习武的释怀,从我的心头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再与连旌朝夕相处的担忧。一整晚,我辗转了不知几度,连自己是何时睡去的,都不得而知。

次日,我醒得很早,是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但今日,我用不着起身晨练了,便又懒懒得躺了一会儿,直到躺乏了,才喊了侍女进来,帮我更衣换装。

用过早膳后,我无事可做,懒散了半日,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临淮侯府,也不想骑马了,只让人准备了车马仪仗,慢悠悠地晃到了侯府门前。

刚下车,我便听到侯府内一片嘈杂之声,便不由得加紧了脚步,跑了进去。

还没跑到前堂,隔着老远,我便看到连旌被吊在树上,他那个耄耋之年的外祖父,正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他的衣服已经烂了,全身都是伤口,地上落满了血滴,师傅和沈伯伯冷着脸站在他外祖父身旁,连云舻哥哥都一言不发地伫立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他挨打。

我心里焦急,顾不得失礼,就几步冲上前,拦在了他外祖父临淮侯面前。

老侯爷胡子抖,手也抖,一下竟没收住手,落了一鞭子在我肩膀上。我身子吃痛,忍不住翻倒在了地上,右脸火辣辣的疼,想是被鞭子的尾梢扫到了。

师傅见状,惊呼了一声,冲上前就护住了我,云舻哥哥也赶紧拦下了老侯爷,着急地喊道:

“祖父!您,您再生气也不能打绾丝啊!”

老侯爷心疼地将我扶了起来,见我脸上被打出了一道血痕,更是后悔得挥手就要把马鞭给撅了。还是我再三劝慰,才让这条陪了他大半辈子的马鞭得以幸免。

沈伯伯给师傅递上了药膏,师傅一边给我的脸上上药,一边满脸怒气地瞪着连旌说道:

“绾丝,不值当的,可别给他说情,贺兰连旌这个兔崽子,可不值得你同情。”

我抬头看了看连旌,他也正低头看向我,虽然被吊起来打得那么狼狈,但他与我四目相对时,还是挑起唇角,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看了他两眼,又转而望向云舻哥哥,悄声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云舻哥哥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连旌,似乎已拿他这个弟弟毫无办法,望罢,才低声对我说道:

“连旌昨夜没回家,在教坊的神仙阁过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回来。还说看上了神仙阁的玉奴姑娘,要闹着给她赎身。”

3,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临淮侯府的,师傅一路扶着我,几乎是将我抱上马车的,她还想陪我一起回宫,但却被我严辞拒绝了。

我推开师傅的手,将脸埋进了臂弯中,有气无力地对她说,我再也不想见临淮侯府的任何人了。师傅的手抖了起来,隐隐,我还听到了她的叹息,但终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了,随即便替我掩上了车帘。

车帘后,我终于哭出了声,泪水打在脸颊的鞭痕上,那疼痛,比刚刚还猛烈了几分。

宇文绾丝啊,还有人,比你更无理取闹吗?

马车缓缓地驶离了临淮侯府,我却始终没能提起勇气,向师傅道一声别。

仪仗走到了半路,我在车内轻喊着,让他们停下,侍女打起了车帘,问我有何吩咐,我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幽幽地说道:

“改道,去神仙阁。”

整队仪仗停滞了许久,终于,在我抬头前,车夫调转了马头。

长公主驾临神仙阁,整个教坊都惊慌失措,我却分外沉静地坐在车内,直等到外面的鸡飞狗跳都平静了,方才扶着侍女的手,不急不徐地下了马车。

我不想让那玉奴姑娘看到我脸颊上的鞭伤,便命侍女取来了一块薄纱,松松地笼在了面前,只留出一双眼睛。

神仙阁内,所有乐姬舞姬都已跪了满满一地,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这些人一贯长于审时度势,大概早就猜出来,我是为了贺兰连旌而来吧。

我僵着一张脸,径直走到了屋中,看都不看地上的人,只是冷冰冰地开口问道:

“谁是玉奴?”

话音落地,不远处的一个白衣女子便跪着爬了出来,带着哭声回答道,她便是玉奴。

我感觉自己的喉头硬了起来,但还是强忍着开口,命她抬起头来。

玉奴惶恐不安地抬起了头,一张娇俏的小脸已经满是泪痕,那双盈盈含泪的杏眼更是我见犹怜,她生得纤柔袅娜,冰肌莹彻,望之楚楚动人,无愧玉奴之名。

我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本宫,想请玉奴姑娘入宫为我助兴,教坊该怎么做,便不用本宫多言了吧?”

话音落,身侧便有一人连声答应着,不无惶恐地说道:

“公主只管带人走,小的自会帮玉奴姑娘脱籍。”

我朝着侍女抬了抬下巴,接着,便有一袋黄金落到了那人面前,那人连忙揣进怀里,连连叩头谢恩。我见他收了钱,便不再久留,命人带上玉奴回宫。

那玉奴被人抓住双臂,却还挣扎了几下,哭着开口求我,说还请容她带上自己的琵琶,我的脚步停留了一下,再回头时,已看到她被人压制住,痛哭流涕地伏在地上。

我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望着她哭得泛红的小脸,冷若冰霜地问道:

“昨日,贺兰公子来时,你可有给他弹过琵琶?”

玉奴一边流泪,一边咬唇点了点头,不胜娇怯地答道:

“奴家的琵琶,是神仙阁一绝,公主明鉴,贺兰公子只是在奴家这里听了一夜的曲子,奴家再无半分僭越。”

玉奴的话让我不由得顿了顿,神仙阁内,早有人将玉奴的琵琶抱了过来,她见了,一把就将琵琶抱入了怀里,摆出了一副什么都顾不得的样子。

我看着眼里,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神仙阁,直到坐回马车里,我的一颗心才不安地跳动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不知道抢了玉奴之后,该拿她怎么办,神仙阁这种地方,没了一个玉奴,会有一个金奴,没了金奴,会有银奴。我能抢得了一时,总不可能抢尽天下的女人吧。

说到底,还是我没勇气去面对连旌的真心。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连旌,已经成了与我最亲近的人,我与他嬉戏,与他打闹,陪他一起习武,和他共度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离他越近,便越害怕他有一天会离我而去,越是害怕他会离我而去,便越不敢触碰他对我真正的心意。

我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再一次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半晌,我抬起头,悄悄挑起了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那玉奴姑娘深低着头,纤瘦的身子,抱着大大的琵琶,吃力地跟在仪仗的后面。

她这一副狼狈的模样,看在连旌的眼里,会怎样呢?他可会心疼?可会恨我?

我轻轻合上了窗帘,感觉心底泛起一阵巨痛,仿佛有人,在硬生生地,要将我的心脏从胸口挖出来。

我突然不想回宫,更不想考虑该怎么安置那个玉奴,脱口便叫停了仪仗,命人牵了一匹马来,就这样穿着罗裙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直奔城郊临淮营的练武场。

练武场旁边,是一片静谧的树林,若这世上还有最后一片能容下我的净土,便该是此处了吧。我心里悲凉,一路马鞭甩得飞快,眨眼,便冲到了那片绿荫前,我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拴,便信步走入了林中。

刚走不过十步,背后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绾丝,你终于来了。”

是贺兰连旌。

4,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刻石子,落入了无底的冰潭,无力挣扎,却又不能更无助。

连旌又喊了几声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我的腿却好像丝毫不听我的使唤,愣在原地,就是不肯让我转身看他一眼。

我以为,他该生气了,可是下一刻,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被连旌,从背后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绾丝,别走,别走好吗?算我,求你了。”

连旌声音很微弱,他的身上飘来血的味道,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我压下来,脑袋沉沉地倒在了我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吹进了我的衣领。

我想撑起连旌,但奈何实在不曾有这样的力气,略支撑了一会儿,便和他一同摔倒在了草地上。

连旌轻哼了一声,接着就忍痛撑起身,爬到了我身边,连声问着我有没有摔伤,又硬是将我从地上半抱了起来。

我看着面前的连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比刚刚倒吊着的时候还惨,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打得更破更烂,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无数的鞭伤从衣服的裂隙间透了出来,每一处都渗着血。

我还来不及问他为何会弄得如此狼狈,连旌便伸手托起了我的脸,他轻轻揭开我的面纱,有些焦急地低头细看,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心疼。

“绾丝,你脸上的伤可还疼吗?看过太医了没有?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说着,连旌的眼中竟然涨得通红,甚至有一滴眼泪跌下,落在了我的胸前,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连旌的眼泪,一时,竟觉得自己如入梦中。

“连旌,你可真傻啊,自己伤得站都站不稳了,为什么还只顾着担心我这点小伤?”

我伸出手,想帮连旌擦掉泪水,但是手伸到一半,就被连旌捉住,贴到了他心口。连旌看着我,眼眶边还残着泪花,而那双眼睛,更是红得像是要沁出血一般。

“绾丝,你走后,母亲回来对我说,你不想再见临淮侯府的任何人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我从来没这样害怕过。绾丝,你别走,别丢下我。”

连旌说着,锁起了眉头,一双猩红的双眼中漫出了无限委屈,他望着我,仿佛为这一眼,他跨越了千山万水。

“我舍不得你。”

听到连旌的这句话,我再也无法绷着脸强作镇定,起身便将他搂进了怀中。我的下巴搁在连旌的肩头,一边克制不住地哽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对他说道:

“连旌,这一次,你,你若是捉弄我,我真的,就,就再也不见你了。”

连旌张开双手牢牢地环住了我的后背,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半哭半笑地对我说道:

“怎会捉弄你,绾丝,我真的舍不得,这么多年,你让我怎么舍得啊。我好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就算不是和你一起习武,就算在一起什么事情都不做,但只要能看到你,就好了。”

连旌说着,一只手已悄然抚上了我的后颈,他的掌心炙热,我有些羞涩地抬头躲避,却被连旌顺势托住了后脑,一股热热的血腥味在我的舌尖弥漫开来,他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封住了我的双唇。

一吻缠绵,我在连旌的怀中绵软了腰身,虽然明知他遍体鳞伤,但还是放任自己倒在了他怀中。

我总以为连旌并不知道我心中倾慕,直到此刻,我方才确定,那颗我曾不敢触碰的真心,却是同样的相思积年。

我放任自己与连旌留恋温存,直到心中所有的情愁都在唇齿相依间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羞赧,和无限缱绻。

连旌颇为不舍地抬头,他伸手拂开我耳畔的碎发,轻声对我说道: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树林里散心,我出侯府时,没看到你的仪仗,便下定决心,就是在这里等上几天几夜,也一定要等到你。”

我睁开眼睛,细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心里酸酸的,便开口问他:

“怎么就打成这幅模样了,比刚刚还要严重。”

连旌听了我的问话,一个劲儿地搪塞我,直说这伤势并不碍事,但我不肯罢休,只硬要他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伤成这个样子。连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小声说道:

“我,我着急出来追你,就冲母亲喊了一句『要打快些打』,把母亲激恼了,下死手抽了我一顿,还是大哥跪下来给我求情,我又喊着要来找你,母亲才勉强饶了我这一回。”

连旌说罢,低头吮了下手腕上一处深深的鞭伤,结果疼得直咧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有些惴惴不安地对我说道:

“绾丝,神仙阁那回事,你别生我的气,我有些苦衷,没法儿跟外祖父明说,但我都告诉你,你千万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笑着看了看连旌,说我都知道了,那玉奴姑娘自己说,只给他弹了一夜的琵琶,并无半分逾矩。连旌听后,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阴翳,他看着我,有些阴沉地对我说道:

“绾丝,你没把玉奴怎么样吧?”

我看到他这幅样子,心里又难受了起来,便抬高了声音,冷冷地问他:

“怎么,贺兰公子这么担心那位玉奴姑娘,这就心疼了?”

连旌摇了摇头,皱着眉头对我说道:

“休要胡说,我是在担心你!”

5,

连旌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向着自己的怀中掏了掏,最后从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匣递给我,我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柄精致又锋利的匕首。

“昨日,我没有去迎凤楼,不过我费了些心思,给你找来了这柄匕首。绾丝,你可能确实不适宜舞红缨枪,但你的身手那么好,天下兵器又如此之多,何不试试用匕首呢?如今京中风云诡谲,你收着这匕首,哪怕只是为了防身呢。”

我伸手握住了那把匕首,匕首的把手很凉,深邃的凉意让我不禁想起红缨枪的枪刃。

我吸了一口气,拔出刀刃,一道刺目的寒光四射而出,晃痛了我的眼睛。

我随手挥了挥匕首,便听到刃口发出冽冽低啸,好像凭空割裂了风声。

这样出色的匕首,世间当不多见。

我原以为,在习武一事上,我已是穷途末路,可偏偏连旌愿意为我另辟蹊径,化腐朽为神奇。

连旌浅笑着,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半空中猛刺了几下,这匕首仿佛很熟悉我的手掌,立刻便能随着我的腕力起伏。

我一边痴迷地熟悉着匕首,一边暗叹,连旌他,还当真愿意为我煞费苦心,我的身手矫捷,行动灵敏,唯有力气不足。

师傅和沈伯伯,只道我这样的资质不够上战场,唯有连旌肯费心替我勘破困局,想办法让我扬长避短,更进一步。

也许,我此生都无法像师傅一样,成为领兵冲锋的平南公主,但也许,我还有希望,能成为大周朝的聂隐娘呢?

只不过,大周在父皇的治下,一向太平,当真,会有让我一展身手的机会吗?

连旌仿佛猜中了我的心事,他的胳膊受得更紧了一些,偏过了头,看着我说道:

“绾丝,神仙阁一事,我本来没打算把你卷进来的,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一定要护你周全。”

我陷在连旌的怀里,也偏过了头,有些动容地对他说道:

“我信你,从小到大,你也一直都把我保护得很好。”

说完,我微微抬头,亲在了连旌的耳垂上,红着脸对他说道:

“我小时候练武,但凡有些复杂的招式,你都恨不得贴上来护着我。

云舻哥哥骗我的点心,你就算打不过他也要给我讨个公道。

还有,我明明连枪都抱不住,却硬要跟你抢红缨枪,你还是次次都容我胡闹。

连旌,你不知道,我好怕你只是单纯地把我当作妹妹。

你对我这样好,就不怕有一天我离不开你吗?”

连旌听了我的话,脸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眼神却生动了起来,他微微抬高了声音,似是很欢欣地问我:

“那就不要离开我了,可好?既然难舍难分,又为何要勉强呢?”

我听了连旌的话,脸上红得更加厉害,但偏偏嘴上不肯轻易饶过他,便娇嗔着说道:

“这话,若是早问一日,那自然是好的,可今天闹了玉奴姑娘这一场,我可还要仔细想想。”

连旌听罢,脸上的喜色顿时消退了一半,他轻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对我说道:

“绾丝,你又捉弄我,从你十二年前第一次踏入临淮侯府那天起,我这心里眼里,除了你,再没容下过别人。”

我听了连旌的话,心里更是欢喜,但依旧仍是嗔怪道:

“那你今天闹什么,挨了这样一场打,还闹着要给玉奴姑娘赎身。现在,又拿这话来堵我,你再不说清楚,我便走了。”

连旌听到我要走,忙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脸上又露出了好生委屈的表情,对我说:

“不许再说要走了,我今日这浑身的伤,都不如你说一句要走让人难受!”

他说完,顿了顿,便对我解释道:

“这些日子,京中其实一向不太平静,总是平生事端,就连临淮侯府内,都有几次小意外。

我冷眼看着,总觉得是暗地里,有人在谋划着什么。几条暗线追踪下去,却又都没了下落,不过,好歹让我查出点端倪来。”

他的声音严肃,说着说着,就不由皱起了眉头。

“京中的这些波澜,千丝万缕,到最后,竟然都与神仙阁的一位乐姬有联系。

我眼看线索都要断了,这才铤而走险,亲自出马,会了会这位玉奴姑娘。结果……”

“结果你早上刚回府,府上所有人便传开了,说你昨夜在神仙阁过了一夜,老侯爷一怒之下,不由你解释,便将你好好打了一顿。”

连旌听了我了推测,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冷笑着说道:

“这位玉奴姑娘还真是手眼通天啊,连我临淮侯府都能安插人手,不过,这一招虽然厉害,但可不高明,倒让人看出来她做贼心虚了。

我不过就是听了一夜的曲子,她便不惜将外祖搬出来收拾我,那不就证明,我找对了方向,也找对了人吗?”

说完,他又看了看我,对我说:

“我那句要给她赎身可是假的,不过就是做给外祖听的,玉奴若是离开了神仙阁,那线索岂不是就要断了。”

我听了连旌的话,心里突然就忐忑了起来,抬起头,有些战战兢兢地对他说道:

“连旌,怎么办啊,我,我之前不知道这些内情,以为你是真的要给她赎身,我,已经把这玉奴姑娘,从神仙阁里抢出来了……”

6,

连旌听了我的话,也一时愣住了,但等他回过神来,却又突然笑出了声,更忍不住俯身,在我额头啄了两下。

“是有点棘手,可是,绾丝竟然会为了我吃醋了,倒是让我很高兴。”

我听了连旌的话,羞得要别过头去,却被连旌制住了,他一面欣赏着我的两颊飞红,一面又将我搂得不能更紧,直到我二人的双唇再度贴在一起,久久不能分离。

我和连旌又独处了片刻,云舻哥哥就找来了,他看到我和连旌依偎在一起,便没有一句正经话,只顾着打趣我们二人,直到我恼了,呵斥了他一顿,这才作罢。

我们三人里,数云舻哥哥的主意最多,连旌也不想再瞒着他,便索性将玉奴姑娘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又问他,玉奴如今被我抢入宫去了,该如是是好。

云舻哥哥略想了想,才笑眯眯地对我们二人说道:

“这有什么妨事,绾丝啊,你该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她,全当今日不曾与连旌见这一面。”

说完,他又冲着连旌眨了眨眼睛,继续笑着说道:

“你也继续陪绾丝演一演,先把那个玉奴唬住,让她放松警惕,等引蛇出洞了,再一棒子打死。”

说完,他又凑到连旌面前,嬉皮笑脸地耳语了几句,我只能隐约听到“陛下”和“交换”几个字。

再要问连旌,他却飞红了脸,不肯细说。

时候不早了,云舻哥哥把连旌扶上马,他们二人将我送到城门口,远远地看我走入了城门,这才慢悠悠地进城回府。

我策马回宫,先去了母后那里,母后看到我脸上的伤痕,很是一顿埋怨,说我明明都不打算习武了,怎么才第一天,就又弄得脸上带伤回来。

我不敢说这是临淮侯失手打的,只推脱自己不小心,又缠着母后,求她同意我把玉奴留在身边,母后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得问我,留她到底要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不能被母后问住,便硬着头皮答道:

“女儿已经决定不练武了,但是,整日闲着也无趣,想,想跟玉奴姑娘学学琵琶。”

本以为这个借口不足以打动母后,但她听了我的话,却不由得多看了我几眼,然后长叹一口气,答应了我的请求。

母后拍了拍我的手,柔声对我说道:

“你想散散心,学学琵琶,不拘什么曲子都好,只是,你父皇最喜欢《郁轮袍》,你若练得成,倒是能让他开心开心。”

母后嘱咐完,便命人从库房中寻了一柄上好的琵琶给我,我接过琵琶,向着母后谢了又谢,才欢天喜地地跑回宫去。

侍女们已将玉奴安置好了,我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就冷下脸,带着人,浩浩荡荡地闯入了玉奴的房中。

那玉奴一见到我,便被吓得脸色煞白,又梨花带雨地跪在了地上。

我看着她,目光颇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语气不善地对她说道:

“既然贺兰公子喜欢你的琵琶,那想必,你也算有几分真本事。日后,就留在本宫这里,陪本宫练练指法。什么时候,贺兰公子也能夸一句本宫,本宫就放你走。”

那玉奴听了我的话,抽泣了两下,方才糯声答应了下来。

我也不再多说,只命人取来琵琶,在她面前坐下,玉奴见状,忙擦干了眼泪,匆匆抱来了自己的琵琶,开始教我。

我冷眼看去,只见她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脸上已是一抹讨好的笑容,连看向我的目光都是怯生生的,像雏鸟一般。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若不是连旌提前告诉我,这个玉奴与京中诸多变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恐怕她这幅模样早就骗得我卸下心防了。

想到这里,我硬下心肠,不再打量玉奴,只低头拨弄着丝弦。别的不说,这弹琵琶,倒是比我想象得更有趣些,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手指轮转间,时光流逝飞逝,不知不觉,我便与玉奴对坐了整个下午,直到侍女来劝我用晚膳,我才舒了一口气,缓缓按住了手下的琴弦。

玉奴见我停手,忙站了起来,带着笑对我说道:

“殿下真是聪慧啊,奴家学琵琶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殿下这般进步飞速。”

我听了玉奴的话,淡淡地笑了笑,也站起身来,走到了她面前。

玉奴看着我有些瑟缩,忍不住向后半退了一步,我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玉奴看向我,她又红了眼眶,却咬着下唇,不肯落下泪来。

我看着她这幅模样,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沉声对她说道:

“本宫不会苛待你,但是,你也要给本宫安分些,可不要妄想着,那贺兰公子能把你救出去。”

7,

第二日,贺兰连旌痴迷教坊乐姬,被老侯爷吊打了一顿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而我为此醋意横飞,不惜闯入教坊抢人,更是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如云舻哥哥所说的,连旌为了陪我“演一演”,也没办法好好养伤,一旦没人看管,他便从侯府里溜出来,一瘸一拐地想办法入宫来见我。

宫中都传言,说他见我是假,想借机见那玉奴姑娘一眼才是真。

也不怪宫中人人都如此多嘴,我有时,演起吃醋来很是入戏,有几回,甚至把连旌都唬住了,他以为我真的心里难受,差点就忍不住要把一切挑明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瞒不住父皇和母后,他们二人将连旌好好数落了一番,又命我赶紧将玉奴送出宫去安置,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琵琶坐下来,给父皇弹了一曲夹生半熟的《郁轮袍》。

一曲弹毕,父皇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我走到父皇膝前跪下,仰着脸对他说:

“父皇,女儿会将玉奴送出宫去的,但是,这《郁轮袍》已经学了一半了,父皇可否容她教完?再过三个月就是您的生辰了,女儿想献上一曲,为父皇祝寿。”

父皇低头叹了口气,伸手拉起了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

“绾丝,父皇不在乎你会不会弹琵琶,父皇只是不想你难过。朕的绾丝这样好,天下什么样的男儿配不上,你何苦要为了一个贺兰连旌这样辛苦呢?已经为他学了十二年的武艺,如今又要为了他学琵琶,你日日看着那个乐姬,心里就当真不会难受吗?”

若是前几日,我没能在练武场旁遇到连旌,没能听他亲口说出对我的心意,我现在,怕是早已难受死了。

可是,那天,他拖着满身的伤,连站都站不稳,却还一心不想放我离开,他那句“我舍不得你”,夜夜都回现在我梦里,有他这句话,我实在无法更欣喜,又怎会觉得难受呢?

只可惜这些内情,我不能一一对父皇说明,我只能低下头搪塞了几句,父皇见我这幅样子,又拉起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我磨起水泡的指尖,忍不住连连叹气,到最后,还是没有逼我将玉奴送出宫。

我看着父皇这样为我担心,心有愧意,为了不辜负他的成全,更是日日苦练琵琶。也许,玉奴那日所说也并不全是恭维,我练起琵琶来,确实进益神速。

一个月后,我便练熟了《郁轮袍》,我和玉奴联奏一曲,连母后听过,都不由得叹服。

她说,自从我的三姑母远嫁之后,宫中,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精湛的琵琶声了。

玉奴听到我母后的称赞,显得有些惶恐,只抱着琵琶瑟缩了起来。

她也在宫中住了些时日了,与宫人们都混熟了,宫中有不少人说玉奴姑娘心地善良,总能见到她将自己的分例和吃食,分给那些粗使的宫中奴婢。

这一个月来,她行事处处小心,我倒是看不出,她会私下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这样,我每天和玉奴一起练练琵琶,又跟偶尔进宫的连旌吃吃飞醋,风平浪静的,就又过了一个月。

偶一日,我早上刚起床,便有临淮侯府的人来见我,说师傅许久未见过我了,很是想念,只是不知我有没有消气,若是消气了,她想入宫来看望我。

我听了,便笑着说,哪有让师傅来见我的道理,既然师傅想我了,我该去侯府探望师傅才是。

宫人为我备了马,我一路向着临淮侯府疾驰而去,心里却有些紧张起来,师傅将我引去临淮侯府,怕是因为连旌那里,有了进展。

我一入侯府,便被人引到了师傅的内房,推门进去,只见师傅、沈伯伯、云舻哥哥和连旌都在,地上,还跪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下人。

连旌走到我身边,将我轻轻揽入了他的怀里,师傅想开口,却被沈伯伯拦了下来。我微微红了脸,抬头望着连旌,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旌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

“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京中追查,玉奴不在了,她的下属都有些慌乱,这几个露出了马脚,被我抓住了。母亲审了审,他们便招了。”

我听了,忙追着连旌问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事情,连旌握住了我的手,皱紧了眉头对我说道:

“他们计划,在下个月陛下的生辰宴上,刺杀你父皇。”

一瞬间,我感觉被人攥住了心脏,整个人都害怕得颤抖了起来,我紧紧地回握着连旌的手,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说什么?!”

8,

我抓住连旌的袖口,连声问他,那玉奴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同伙又都在何处,凭她一个教坊司的小小乐姬,怎会有心谋划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连旌说,他已经控制住了所有能够被他查到的同谋,只是这些人身份各异,倒让他一时摸不到头绪。

我听了连旌的话,双腿不由得一软,被他一把搂在怀中,这才没有摔倒。

师傅见状,也是快步上前,扶住了我的双手。

她安慰我说,好在连旌下手很快,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如今,虽然尚且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但已经大致掌控了这些人的行动计划。

有她在,禁军一定会严密布防,定不会让我父皇和母后出一点差池。

我握着师傅的手,问她,我该做些什么,师傅冲着我笑了笑,轻声说道:

“都是连旌不好,一上来就说得这样直白,都把我们绾丝吓坏了,你放心,连旌他,已经制定了擒贼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需要你的配合……”

说罢,师傅附耳过来,将计划细说与我听,我听过后,无一丝犹豫地点了点头,转身望着连旌说道:

“我信你,师傅说的,我一定照办。到时候,玉奴一定会出现。”

从临淮侯府回来,一个月的时间很快便过了,转眼,便到了父皇的生辰。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又仔细装扮了一番,玉奴见到我心情好,便笑着对我说道:

“殿下今日打扮得格外出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我难得好心情,便也笑着回应了她一句:

“今日,连旌也会入宫赴宴,倒也不枉我苦练了三个月的指法。”

玉奴听了我的话,脸上有些讪讪的,又敷衍了我几句,便退下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外便有侍女来报,说昨夜,临淮侯府的老侯爷突发急病,我父皇得知后,便特旨临淮侯府众人尽可留在府邸侍疾,不必入宫请安了。

侍女的一席话说完,房中的便登时冷落了下来,我在铜镜前,僵坐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

“本宫知道了,派人去侯府探望,告诉师傅一声,说我宫宴之后,立刻便赶来。”

说完,我又在镜中左右照了照,然后对着侍女厉声呵道:

“给本宫戴这么多钗镮做什么,难看死了!”

侍女见我发火,更不敢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帮我卸掉了些许穿戴。

时辰尚早,我便让玉奴将我的琵琶抱来,又练习了一会儿,但自从得知连旌不会来了,我总有些心神不宁,一曲《郁轮袍》弹得支离破碎,不成声调。

玉奴听着,也不敢出声,只能一个劲儿地皱眉头,我有些烦躁,便将琵琶重重地放下,长叹了一口气。屋中侍女见状,皆吓得跪了满地,玉奴也只得跟着她们跪下,低头伏在地上。

我看着玉奴,有些懒懒地问道:

“玉奴,你说过,你的琵琶,乃是神仙阁一绝,那今日父皇的生辰宴,你本来,可是要献艺的?”

玉奴听了我的问话,有些怯怯地答道:

“回殿下,教坊本是要选录奴家给陛下助兴的,但还未来得及上报,便……”

“便被本宫给搅了。”

我冷笑了一声,替玉奴将话说完,说罢,我又是一声长叹,叫了几个侍女上前来,指着玉奴说道:

“去给她装扮起来,今日,本宫与玉奴姑娘,要一同在父皇面前联奏,本宫倒是要让众人评一评,到底是谁技高一筹。”

我说话时一直紧盯着玉奴,话还未说完,她的嘴角便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我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是催促侍女们,立刻就将玉奴装扮了起来。

盛装之下,玉奴的脸色看上去还是有些苍白,我抱起琵琶,塞进她手里,似笑非笑地对着她说道:

“姑娘请吧,难道,还让我父皇等着不成?”

玉奴听了我的话,脸上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难看到极致的笑容,我没有细究,当即便下令起驾赴宴。

坐在步辇上,我微微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玉奴,她又低下了头,指甲紧紧地扣在了手里,仿佛不是要去给我父皇献艺,而是在走上一条不归路。

下辇后,我命人将玉奴带到后殿看管好,我自己却浅笑着向着大殿走去。

大殿上,宴饮刚刚开始,众人都在向着那抹明黄的身影频频祝酒。我也笑着走上前,随手捡起一个酒杯,像模像样的说了两句祝寿词。

殿外,教坊的乐师和舞姬已然就绪,正鱼贯而入,排好了阵型,准备开场。我见状,忙抬手制止了众舞姬,然后巧笑嫣然地对着满殿之人说道:

“诸位且慢,今日,绾丝想第一个献艺。”

说着,我转头对着侍女说道:

“玉奴姑娘久等了,快去将她带来吧。”

9,

侍女走后,我便看向玉阶之下的众多乐师和舞姬,其中大半都悄然紧张了起来,更有几人神色不安地交换了下眼色。

不过,这些人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玉奴便被人带上来了,她抱着琵琶,一路低头走上前来,丝毫不知道,这大殿上,所有乐师和舞姬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她。

我轻笑了几声,缓步走到玉奴面前,贴近她耳畔,细声说道:

“玉奴,抬起头,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一场好戏,想让你亲眼看看。”

玉奴有些僵直地昂首,四顾之后,手一抖,竟将她的琵琶落在地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巨响,连琴弦都被摔断了。

殿上的乐师和舞姬,听到这声巨响,身子一震,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动手”,教坊众人,便突然发难,直冲大殿上的那抹明黄而去。

乐师们自乐器中抽出了刀剑,舞姬们也纷纷从舞衣中亮出了短刃,大殿中一瞬间便溢满了嘈杂,慌乱中,没有人听到玉奴在绝望地大喊:

“都住手!不要动手,快逃!快逃啊!我们中计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狗皇帝!”

玉阶之上,明黄的长袍飞落,蒙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乐师的头面,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红缨枪直直地刺入了那个乐师的胸膛。

执枪之人,正是安远侯与平南公主的二公子,贺兰连旌。

那乐师被刺中胸膛,大叫了一声,便向后倒去,冲乱了后来者的脚步。

有几人向我扑来,都被我一一躲过,我还没来得及出手,连旌早已一个箭步上前,挥舞着红缨枪,将我牢牢护在了身后。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银色的枪刃染上鲜血,那红色是如此刺目,比之枪刃的寒光,更难以让人直视。

连旌,也是第一次用这红缨枪夺人性命吧,可看他的身姿,却并无一丝一毫的犹疑,也许此刻,他只能想着要护我周全。

方才还在悠然宴饮的百官,也已纷纷从座下拔出了刀枪,起身全力与教坊的一众叛贼拼斗。

今日,这大殿之上,根本就不曾有什么陛下,更不曾有百官,只有穿着明黄衣裳的连旌,以及假扮作朝臣的禁军。

殿中的混战还未真正开始,师傅便领着又一路禁军闯进来支援,那些乐师和舞姬如何能敌,不过垂死挣扎了几下,便被一一制服。

而玉奴,她自始至终都一直站在原处,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挪动一下位置。她一脸茫然,四下环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竟又缓缓跪倒地,捡起了那断弦的琵琶。

连旌横枪直指玉奴,双眉倒立,怒声喝道:

“逆贼,你究竟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玉奴看着连旌的脸,冷笑了一声,伸手按住了琵琶的断弦,低下头,幽幽地说道:

“绾丝殿下,您敢上前来吗?您若敢上前,我便告诉你,我的身世。”

连旌和师傅要出口呵斥她,却又都被我制止了,我整理了下衣衫,提起长裙,缓步走近了玉奴。

玉奴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我的脸,然后突然脱口说道:

“你和她真的太像了,不仅长得像,连一手好琵琶,都几乎一模一样。”

玉奴说罢,便劈手扯下了琵琶的断弦,冲着我飞扑而来,断弦扎进了她的葱指之中,一滴朱红的血,就这样飞溅到了我的眉间。

下一刻,那断弦便绕在了我的颈间,玉奴恶狠狠地看着我,如鬼魅般厉声吼道:

“宇文绾丝,我杀不了狗皇帝,能取你的命也值了,你死了,狗皇帝也会伤心欲绝!”

她吼罢,便要收紧手中的琴弦,那一瞬间,大殿中的时间好像变慢了,我看到连旌的眼中闪过了大片的惊恐,抬腿便向我奔来,师傅在张嘴,大喊着什么,但我无法听清。

玉奴的指尖沾满了她自己的鲜血,那鲜亮的颜色,映在我的余光里,好像红缨枪的缨穗。

我感觉到琴弦在玉奴的手中一点点收紧,但最终,还是在能勒到我之前停了下来。

玉奴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有些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接着,瞪着眼睛,不甘心又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更多朱红的血液,从她的躯干上喷涌而出,顷刻便染红了地面。

我缓缓地抬起右手,连旌送我的那把匕首,已经沾满了玉奴的鲜血。

九下,她收紧琴弦的那一瞬间,足够我挥刀连刺她九下。

玉奴说不出话来,可那双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我,直到她面色苍白地倒下。

大殿上,有几位教坊乐师望着玉奴痛哭了起来,口中还高喊着:

“公主,公主……”

我听到这喊声,有一时茫然,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在喊我,而是在喊玉奴。

10,

师傅很快带人将殿中的叛贼都押了下去,沈伯伯和云舻哥哥也在此时赶来,他们二人都穿戴着佩甲,据云舻哥哥说,京中有几处骚乱,但好在他们提前布防,已经都被镇压下去了。

连旌将我揽在怀里,看上去心有余悸,他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番我的脖子,直到确定我连根汗毛都没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附在我耳畔,轻声说,我如果再轻举妄动,他就整天抱着我,连地都不让我沾一下。

说着,他就作势要将我抱起来,但刚伸手,殿外就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抬头,便看到父皇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他看到沈伯伯,还故意冷哼了一声,对他说道:

“涣之,往年生辰,你们夫妻二人总给朕送些破烂当寿礼,这也就算了,今年,还竟然为了这几个反贼,硬是把朕的生辰宴给搅了。”

沈伯伯听了父皇的埋怨,脸上只是淡淡笑了笑,随即对他说道:

“陛下恕罪,只是,这反贼若不除,臣恐怕明年没地方可以送破烂了。”

父皇听了沈伯伯的话,气得脸色都更阴沉了几分,他们君臣二人一向喜欢这般斗嘴,我们都见怪不怪了。父皇回过头,发现连旌正握着我的手,忙小跑着上前,将我从连旌的手里夺了过来,丝毫不肯给他留点颜面。

我看着连旌满脸的委屈,也只能缩在我父皇身后,偷偷笑了几声。

父皇问师傅,可查清那些逆贼都是什么人了,师傅笑着看了看连旌,连旌会意,便上前一步,对着我父皇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陛下,依臣所查证得来,今日宫中作乱的逆贼,多是进宫献艺的教坊中人,而在京中相约生事的,大半是各府邸的家奴,余者三教九流,不过大多都是奴籍,而且,都是十多年前,以越国战俘之身,没入奴籍的越国旧民。”

父皇听到“越国”两个字,不由得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越国,越国啊,这世上早已再无越国了,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越国人,想要刺杀朕,要朕的命呢。”

连旌附和了一声,又对父皇说道:

“今日在大殿上,有几人称呼那乐姬玉奴,为公主。”

父皇听到这句话,又叹了几口气,叹罢,又不禁点了点头。

“是啊,朕想起了来了,当年,越王确实有几个年幼的儿女,大战过后,越王王族被没入大周奴籍,他的女儿会流落到神仙阁,也就不奇怪了。”

说着,父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我的手掌,低头看着我说道:

“绾丝,你看,那个孩子,在神仙阁长大,却一直没能忘了,自己身体里,流淌着越国王族的血啊。”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靠在了父皇的怀里,小声问道:

“父皇,可是在可怜他们?”

父皇想了想,温言对我说道:

“绾丝,在你看来,大周对玉奴,对那些王族,可能太过残忍了。但是,父皇并不可怜他们。

当年,父皇曾亲临过南境,也深入过越国,见到的,是山河伏尸,饿殍遍野。

如若不是越王和越国王族穷奢极欲,荒淫怠政,大周南境不会连年受难民兵匪之苦,你皇祖父,也不会下决心伐越。”

父皇说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蛋,带着微微笑意说道:

“越国覆亡之后,南境百姓终于能够休养生息,重建故园,到如今,对大周仍心怀怨愤的,也就只有那些亡国为奴的王族了。

无碍,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你父皇身为天下之主,这一点点怨恨,还是承受得起的。”

父皇的一席话,让我忍不住点了点头,连沈伯伯都不由得说了一句“陛下英明”。

父皇听到沈伯伯开口称赞他,很是得意,再不提他那被毁了的生辰宴了。

一片狼藉的大殿,很快被清理一新,而这场谋逆的骚乱,也就此过去。叛贼被一一审理下狱,朝中也开始追查,当年没入奴籍的越国王族,凡在奴籍者,都被父皇迁往了南境。

父皇说,国之存亡,匹夫有责,更遑论这些食君之禄的王族。

只是,他并不想徒造杀孽,只希望这些人,回到故土之后,能够反思,能够认清,越国当年,到底经受了多少暴政之苦。

11,

此次清剿叛匪,连旌功劳最高,父皇便单独召见了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我躲在屏风后,听到连旌欢快地开口,说他想用这次的功劳,向我父皇交换一门亲事,还望我父皇允准。

我父皇撑腮打量了他半天,最后开口道:

“朕赏你一个恩典吧,你哥哥云舻,将来要继承你父亲的安远侯一爵。你外祖父只有一个女儿,他的临淮侯,将来,就由你来继承吧。”

连旌听了父皇的话,神情顿时有了一丝焦灼,他抬头看向我父皇,着急地说道:

“陛下,连旌不在乎爵位,连旌喜欢绾丝,您能收回这个恩典,换成,给连旌赐婚吗?”

我父亲听了,扶额长叹了一声,指着连旌教训道:

“贺兰连旌,你还有点规矩没有?什么叫君无戏言,你不知道吗?”

我听到父皇回绝了连旌,急得再也坐不住了,就直接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也跪在了连旌身边,抬头就对我父皇说道:

“父皇,女儿也出了一份力,您不能只给连旌赏赐,不给女儿吧。”

我父皇捂着额头没有松手,只是闷声问我,这样胡搅蛮缠,是想要什么赏赐。

我转头看了看连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红了脸,小声说道:

“父皇,绾丝喜欢连旌,您能,给绾丝赐婚吗?”

父皇听了我的话,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高高地举起了手,作势要打我。

我虽然不信父皇舍得打我,但还是害怕地缩了缩,连旌见状,忙将我裹进了他怀里,低下头,对着我父皇大喊道:

“陛下息怒,您要出气,就打连旌吧,连旌皮糙肉厚,连外祖父的一顿马鞭都受得住。可您若是要打绾丝,连旌舍不得。”

父皇见我们手拉着手抱成一团,当真气得打了连旌几巴掌,听着声音挺响,但全都落在他背上,倒不见得怎么疼。

打完了,父皇甩着通红的手,走回龙椅上坐了下来,他一边揉着手掌,一边自言自语地骂道:

“当年,朕怎么会把绾丝送到临淮侯府去呢,朕明知道沈涣之有两个小崽子的。”

连旌听到我父皇自己一个人嘟囔,还不怕死地抬起头,对他说道:

“陛下,您忘了,您当年总受我母亲的气,不想多见她,所以才把绾丝送来侯府的。”

父皇听了连旌这句话,气得顺手抄起根毛笔,便向着连旌丢了过去,嘴里还继续骂道:

“贺兰连旌,你给朕住嘴,平南公主现在消停了,就换你来气朕,是不是!”

说完,父皇又接二连三扔了好几支笔,直到将他的笔筒扔空了才作罢。

我从连旌怀里探出头,看着父皇,小声恳求道:

“父皇,您就答应我们吧。”

说着,我灵机一动,继续补充说:

“绾丝给您弹一曲《郁轮袍》,您就答应吧。”

父皇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神色终于有点缓和,他板着脸对我说,那先弹一曲来听,若是弹得不好,他决不肯点头。

我见父皇让步,便赶紧抱了琵琶来,今日春色正好,我便在殿前的院落中坐下,迎着碧柳晴阳,手腕轻动,奏响了一曲《郁轮袍》。

连旌在一旁静听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挥动红缨枪便舞了起来,他的枪法,和上《郁轮袍》的曲调,看上去愈发流畅,直叫人拍案叫绝。

父皇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终于一点点柔和了下来,他唇角带着笑意,眼中,却闪出了不常见的泪光。

一曲毕,我抬头望向父皇,他冲我们二人点了点头,又鼓了鼓手掌,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

“奏得很好,看来这一回,大周的公主,终于要嫁给临淮侯府的小侯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