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的下午,阳光昏黄无力地透过厚厚的花玻璃窗,打在蜜色的地板上,空气中充满了慵懒之感。
趴在前台的两个服务生在那斜着眼打量着,不远处那桌的一对男女。虽然看不见脸,但依然在那揣夺着,他们在说什么?
那是一对很引人注目的漂亮情侣,男女相配很是登对的。更何况每回来这里,那女的都哭,哎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此时女士又站起来了,女店员朝自己的同伴扫了一眼,小声说道:你看吧,她一准又去洗脸补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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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洗手池边整好了装的四姨奶奶,此时心情舒畅多了。她回头对站在旁边帮着拿小粉盒的丫头玉儿说:
我和老魏在这儿说会儿话,你要是饿了,就点吃的。跟前台的人说。
玉儿听了这话没言语,她低着头默默的在那吭哧着,可吭哧了半天,四姨奶奶也没在意,这会儿赵心茉正对镜贴花黄呢。
她从粉盒里拿出小粉饼,在自己的额上腮边补了补粉,随后又从丝绒小袋子里拿出了一只蜜丝佛陀的旋转口红,在朱唇上慢慢画了起来。
看到这里玉儿决定大着胆子,说上几句吧。她鼓着嘴在那儿叨叨着:
赵老师,咱们,咱们还得在这儿坐会儿吗?
嗯,是啊,我还有事和元佑说呢。
四姨奶奶根本没有在意玉儿的表情,她把口红盖子啪的一扣。随后从玉儿手里接过丝绒袋子,轻盈的一转身,踩着高跟鞋,如风摆杨柳的又朝火车座那走去了……
魏元佑此时早就站到了大堂门口,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那意思是要扶女士一把。
在社交场合,如果男士不摘手套,那么是可以和女士有肌肤接触的。就这样久历场面的。四姨奶奶也变大方了。她把一只芊芊玉手搭在了老魏的手上,随后,高大的老魏低着头,轻轻地对美人说:
你这都几个月了,还穿高跟鞋?
呵呵,我穿错鞋了。今天出来的急呀,随便踏了一双。赵心茉说到这里,把嘴撅起来了,一双腰果似的眼睛啪嗒一眨,引得睫毛飞起,这个无意的举动,带着一点少女的娇羞。可这个一闪而过的小动作,却让老魏心头一颤。哎呀,这依然是十一年前的赵安琪呀,她还是那么娇嗔,还是那么活泼,单纯可爱,仙子一般。
安琪,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一回老师组织去爬山,你可倒好,穿着高跟鞋,老师一说你,你还不乐意了,干脆坐在山下不上去。
这不像是一个军官应当谈论的话题呀,老魏似乎穿越时空,回到了自己穿学生装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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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是啊,说来也该打,那回我就是和那位陈先生对着干来着,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现在想想,我大概是个坏学生,连带着你也受罪了!
呵呵呵呵,老魏听了这话,养着头,笑的如同大男孩一般开怀,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表情的,单纯的喜悦。他想起了那回女王闹的罢游事件。
是的,大伙全都准备上山了,可这个娇气的小姐却说自己腿疼,要在山下等大家,弄得先生左右为难。不走吧,大队人马都已经在前面浩浩荡荡的开拔了,走吧,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下,这也让人不放心呀!
于是乎老魏就站了出来,主动要求留下来陪着安琪,
现在想来漂亮小女生自然是招中年老小姐讨厌的,为这事,魏元佑好像也被那个老小姐苛待了。在她的课上得了个c,这是他全优成绩里唯一的c,不过对此老魏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能够和自己心中的女王单独待着,足足呆了两个多时辰,哎呀,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美差!
重新坐到高背火车座上的赵心茉,把那些照片精心的收在了自己的皮包里。心情大好。她懒懒的伸了一下双臂,说道:
哎呀,春天到了,总是觉得身上乏乏的。坐一会儿腰就酸了。这里好闷呀,热水汀难道没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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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了,因为他知道很快美人也要起身了。果然四姨奶奶往外侧走了一步,随后站起来懒懒的解开羊绒大衣的扣子。就这样,老魏服侍她,慢慢的把大衣退了下来。
你看,刚才这里还挺冷呢,吃了点热coco,我这身上倒出汗了。
安琪,把围巾披上吧。别凉着。
老魏细心的将放在椅子边上的一个大红绒围巾,给四姨奶奶披在了身上。安琪随意的一转身子,那蓬蓬的卷发从老魏的眼前掠过,带着一片馨香,还是冷茉莉,她还是喜欢那种味道。
深灰色的高腰丝绒长裙衬着的,是美人那张润白的脸。如和田玉一般清透。
此时,这位娇羞的妇人正托着自己的下巴,望着老魏在那里痴痴的笑着,她好像在重新打量这个昔日的同学,这个她曾经的群下臣。时过境迁,此时,他们之间的比例已经发生变化了。
不过心茉不想去琢磨那些让她不快的事儿,这会儿她觉得自己依然是安琪,而对面的那个人呢,也依然是元佑,安琪就这么拖着下巴问:
对了,我总是让你帮我跑我家的事儿,到现在为止我还没问你呢,元佑。这么多年来,你有什么变化吗?有家眷了吗?有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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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当然有了。有孩子。
是少爷还是小姐。
是位少爷呀。今年13岁了,他现在在哈尔滨住校,不过他身体不好,过一段时间我带他来看你。好不好。让你看看我的小宝少爷。
老魏在那里淡淡的说着,一边说一边拿着一个小银匙在咖啡杯里搅动。他的回答,让四姨奶奶沉了脸,她假装有些气恼的样子,歪着头对老魏说:
人家跟你好好说话呢,你老糊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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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也不想糊弄你。可又能怎么办啊?分别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做。一张白卷交到你面前,多多少少有点儿寒碜呀。
谁说你什么都没做,你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你把鬼子打跑了呀。
四姨奶奶听了这话不满意了,她放下那托在腮边的手,把两只胳膊平静的叠在面前,在那里正色的说道。说这话的时候,心茉用一双炙热的眼睛看着老魏,这种坚定的眼神让老魏觉得内心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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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老魏此时在心中涌现出一句话,那就是: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只不过是她的小跟班小boy,而现在呢,我成了真正的男人。
战功卓越,力挽狂澜。这一切都足以让她仰视我了。哎,值了。这12年的奔忙与苦难,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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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是一张白纸。和你分别的时候什么样,到现在还是什么样。这么多年来,天天辗转在各个战区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穿越生死线,今天这顿饭吃完了,下一顿饭是开在人间还是在阴间,还说不定呢,哪还有什么心思成家立业呀,即便是成了也拖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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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呢,现在不就可以了,如今你是抗日英雄,你看都是上校了,军衔不低呢,而且我记得你家也是将门出身。你父亲虽然去世的早,但是你叔叔一直在军队里吧,是吧?
哦。
这话让魏元佑受宠若惊了。呀。原来自己的身世她还记的。想到这儿,老魏这脸上就更加和煦了,他温声说道:
是的,我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叔叔的麾下做联络参谋,再后来就自己带兵打仗了,如今战事结束,叔叔也是希望我能够安顿下来,成家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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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呀,跟我说说。赵心茉歪着头,一脸大感兴趣的样子,她热情的对老魏说:
跟我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回头我在社交场里也帮你留心一下呀,你想要个什么人家的小姐。家世啊,学识啊,要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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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老魏听了抬起头,略略地看了看天,然后他
脱下了白手套。往自己的皮包里摸了摸,从那里面拿出一个弹簧的不锈钢烟盒。老魏把烟盒举到赵心茉面前,说:
我能吸一只吗?
当然可以了,我没那么多讲究,有的时候我还抽一支呢。
呵呵,那我就放肆了,当然我就不敬你了!
老魏吸烟的手有点抖,不过这一点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并没有太注意,因为这会儿心茉真的饿了,她正在用刀叉将火腿蛋分解开,然后切成小块往嘴里送呢,这会儿他俩都挺轻松的。
老魏把烟吸了两口,随后幽幽的吐出了一团云雾,他依然望着天花板,仿佛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想象中,随后魏上校就在那里开始展望自己的新生活了。
说到婚姻这事儿,我倒是有些打算!
嗯,你说呀。赵心茉放下刀叉,决定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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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嘛?不找则已,要找就要找品貌俱佳的大家闺秀,等了这么多年,自然要迎娶一个才貌双优,四角俱全的,无论是模样学识,心性家事,各方面都要最好的。都要出类拔萃,以后带她出去,在场面上,只要她在我身边一站,我会迎得所有人羡慕的眼光。
平日在家里,无论遇到多么烦闷的事,只要一看到她,我我的心境就是一片清凉。她要长得绝世无双,浓妆瑰丽,淡抹相宜。有的时候像个大家闺秀沉鱼落雁,有的时候像个小姑娘,活泼可人。
说这话的时候,老魏的语速越来越和缓,他的两只眼睛也慢慢地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落在了四姨奶奶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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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老魏呀,我觉得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你这说的是凡人吗?这成了天上的仙女了。
赵心茉在那里俏皮的来了一句,很显然,她对老魏给自己设计的这段不合常理的摘星奇缘表示了嘲笑,但老魏却无所谓,他这会儿也绷不住了,嘴角又咧了起来。那笑容里即有温和醇厚,还透着一丝傻傻的期盼。
以至于对面的赵心茉在那捂着嘴乐,老魏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无意的攥起了自己的白手套。说道:
你说我可笑是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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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元佑,嗯。我觉得像你这个年龄还能再做梦,这说明你很年轻啊,说明你未染世俗啊,不像我如今都是老气横秋的了,一颗心,再也没有什么童真之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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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说,安琪。
老魏脸上的笑,突然一下子烟飞云散了。他刚才的那副得意劲儿,这会儿全没了。他伸出去一支手,想去抚摸他对面的女神,但不知为何,这手走到了半道上又停了下来,似乎还有些胆怯。
安琪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我对不起你,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一个人漂泊至今。安琪,我,我真的很想补偿你。给我机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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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的话说的很慢,但是他这番话估计会很长。这一点,四姨奶奶也意识到了,于是乎她赶紧上前打断道:
知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不光是过去,就算是在现在,你不也为我家的事儿来回奔走吗?还有小宝看病的钱,买潘尼西林的药费都是很高的,我还没给你呢。
哦不不。那些无所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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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说,老魏在这世上能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知足。我甚至觉得这简直都是出乎意料了。这么多年,世态炎凉,我见得多了。哎,甚至于在亲戚那,一番冷脸。我都经历到过的。可你,你却是例外,你是我的唯一。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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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四姨奶奶的眼睛又有些泛红了,她把手放在了老魏的手背上,在那庄重的说了一句:
过一段时间我先生回来,我一定要请你去家里做客,我要把你介绍给他,你是我的大恩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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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老魏感到非常高兴,他笑着一张脸说,他很欣慰,他非常感谢老同学的邀请,到时候他一定会去赴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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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是在赵心茉的眼里,她觉得面前的这位老同学此时心中该是如此,但实际上呢,没有人知道,四姨奶奶这番话一出,让老魏的身体都僵硬了,硬得像钢铁一样!甚至于他拿烟的手都定在了原地,以至于烟蒂越来越长,啪嗒一下,烟灰掉在了军裤上,瞬间变成了一朵灰色的花。
好,我一定去。安琪,不过这些事你不用着急安排,等你先生回来之后再说。我们两个人既然相认了,那日后的日子也就不是一朝一夕了,千回万转,山高水长,我们可以相互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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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的时候,吃完饭正在和朋友们一块玩牌的关文浩突然听到楼道里,远远处,传来了大吼大叫。他仔细立起耳朵分辨了一下,随后抬起头问对面的老李:
这是谁啊?谁跟那骂人呢?
老李站起身来探出头去看了看,回头告诉大家:是老魏,魏和尚跟办公室骂人呢?不知道谁得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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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瞧去。哎,你替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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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拽过来后边一个看牌的,把扑克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转身便出去了。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厚厚的铁门一扇扇的排列在两边,不过即便有这么厚的门挡着,老魏的声音也像利剑一样,穿透铁甲,射到了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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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电报,你特么现在才通知我,知不知道耽误了事?
是老魏在骂人,紧接着啪的一下,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掷地有声,作金石状。
关文浩一听这脚下就不是溜达了,他噔噔噔的一溜小跑,跑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猛一推门,看到有一个小少尉正跟那挺着身子挨训呢,文浩抬头一看,在绘图板的一角,老魏正跟那攥着拳头运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
关文浩转过头问那个小中尉。那个倒霉蛋儿,抬起头皱着一张脸,小声说道:
是,是今天下午有个电报,我就放在桌子上了,然后我就下班走了,是紧急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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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电报必须送到我手里?你就那么着急回家找娘儿们。
说这话的时候,老魏不知从哪拿起一本书,狠狠地往桌子上拍着,那咣咣的声音,弄得文浩耳膜直颤。
什么电报啊?文浩从小中尉手里拿过来大概翻了翻。嗨。像这种所谓的紧急电报,一天能收到七八封呢,至于时间晚了,差几个小时都无所谓。
于是关文浩这会儿决定卖个好。他上前把那个小中尉往外推了一把,然后假装虎着脸训道:
你这种情况已经违背了条例,下次如果再犯,定罚不赦。
说完这话,他朝那个倒霉蛋微微的挤了一下眼睛,那人立刻就明白了,他啪的一下,身体立正,狠狠地行了个军礼,随后一转身滋溜跑了……
见那人跑了,文浩便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门关好。还随手给插上了。
干完这些之后,他又耐心的在大大的房间里弯着腰,一样一样的捡。捡书本尺子,电话,文件夹。
我的天,老魏,你这是要干嘛?至于吗?这点东西都让你摔了。电话你也敢扔,坏了谁给咱修啊。我那屋电话都坏了半个月了也没人管。
文浩在那如同碎嘴老妈子一般,一边收拾一边嘀咕着,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归位之后,又跑到了办公室的一角,拎起热水瓶,还好里面还有点水。文浩拎过来,给老魏往茶杯里续上了一杯半凉不热的茶,然后又送到了他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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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这些之后,他也不说话,就跟那儿静静的把那份电报拿了过来,拿到旁边的小桌子那儿开始誊写,他一边儿抄一边儿说:
嗨,这算什么事儿啊,晚一半天怎么了,老魏你至于吗?你这是心情不好吧?怎么了?今天中午走的时候还乐呵呵的,怎么,是不是战事推进不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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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话,文皓抬起头,他看着老魏,只见这人如同炸雷一般,那大红脸更火红了,军装衬衫的领带也不知所去了,扣子扯着两个,老魏跟那叉着腰,能够明显的看出肚子一鼓一瘪的,皮带都跟那动呢,哎呀,看来这是真动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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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窗边跟哪里深呼吸的老魏,此时根本就不理关文浩,过了片刻,他突然攥起拳头,照着大理石窗台,就是一杵。那咚的一声闷响,吓了文浩一跳,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纸笔,随后走到老魏身边,关文浩假装认真的用两只手捧起老魏那个拳头,仔细看了看,然后他又抬起头问道:
这不是你的手啊,你这么干,不疼啊?都说有情饮水饱,你这是有情带麻药啊!
唉,佑兄,我早就劝过你,天下好女人多的是,像赵心茉那样的人,身边永远会满满当当,挤不下脚的。
关文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微微的叹了口气,随后用手拍了拍老魏的肩膀,又说:
像她那样的女人,是重宝。说实话,兄弟我在场面上见的美人多了,但是赵心茉身上的那股劲儿和别人还就不一样,也可能是因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也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如此。
你说以她现在的地位算什么?说好听了是姨奶奶,说不好听了,不就是交际花场面人吗?但是我那回在纺织俱乐部里第一次撇见她的时候,那真是神魂颠倒,她就能够以那么微薄的身价,就能来个傲里拔尊,卓尔不群。那架势俨然可以把她身边任何一个男人变成她的仆从侍者,甭管这个男人是什么地位。
当初那个敌伪市长我是没见过,起码现在赫老二,那是养着她的人吧,但是你看看赫老二在她身边,哪有什么主人的感觉。那就像是一个老家的二叔叔,或者是商号上的老掌柜,我就纳闷了,赵心茉那一种王公命妇的范儿是哪里的。
她和别的女人不同,不能够用来比个什么个高个矮,肉皮儿黑白,这样的女人,即便是在天津,上海这种繁华地界也是难逢难遇的!
那叫怎么说来着?铁锥子进麻袋呀。所以就算是她愿意流落工厂,也就是干了不满百天,便迎来出头之日了!
这种女人不是宜家宜室的妻子之选,说白了,围绕着她,永远会有争夺麻烦。过去她在伪市长手里,赫老二惦记着。如今她在赫老二手里,你惦记着,将来她在你手里,还得有人惦记着。
佑兄,你是有远大前程的人,找个能够安家立业的嫂子,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把心思都放在前程上,犯不着和这种女人动心思了,太累。你看我,我这人算色的吧。但是像四姨奶奶这种女人,我也只是远远一观,谈笑而已。我真正找媳妇找什么样的,找我们家小艺那样的,给她搁哪儿我都放心,没人惦记,小家碧玉。持家守业,温柔体贴。回去之后给我端个水,盛个饭,晚上给我洗个脚。以后给我生个娃,传个宗,这我就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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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这嘴像是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跟那滴滴答答的往下流着,这是一套冗长的妈妈令。也别说经过他这么一冲一洗,老魏这心里也好受了点了。他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弟,随后脸上的冰块开始缓缓融化了,他慢慢的恢复了理智,就这样,老魏在十分钟之后,终于开了金口:
耗子。这男女之事上属于人各有志,我呢,宁吃仙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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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得得,瞧你说话,这不招人待见劲儿的。哦,我就是抱着一筐烂杏。我还告诉你老魏,你还别跟这说嘴,哥们我能够往兜里揣上俩烂杏,我就不容易了。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有个军阀爷爷,还有个当中将的叔叔,呵,我是什么出身?姆们都是前清余孽,如今就靠揍点小买卖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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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老魏这下彻底被这个油头滑脑的家伙给逗乐了,他走到文皓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哎,算了,我不说了。这么着吧,哪天有时间,当大哥的请你,请你和你们家小艺一块儿吃顿饭,上趟好馆子吃西餐。
得了吧!我们家小艺没那口福。那好馆子里耳目众多,回再让人给瞧见。这么着吧,哪天有空我带你认认门儿。上我天津的家里去坐坐,让我们家小艺给你整几个菜,咱哥俩喝一盅,让你和你那个弟妹也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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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弟妹。你小子一人能给我找出八个弟妹来,哎,我问你,你和那个什么红小姐绿小姐的,以后打算怎么办?
。
怎么办?嗨,走一步说一步呗!
像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如今能混到这个位子上,那还不得靠卖儿卖女呀?略是生了个齐整点的小子,就我那对狠心爹娘,这会估计正跟东家谈价码呢,哼,把我卖到谁家,这能由的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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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你这还叫卖儿卖女,这天底下也不知道是哪个糊涂的老财,把你买回去,哼,你到谁家都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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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老魏这话一出,文皓这心里才略略的有点松气儿,哎,这个脑筋死轴的老哥呀,在战场上那点儿灵活劲儿都跑哪儿去了?前两天说要压缩战线,这下可好。哼,估计没压缩好,还让人给反手包抄了。地图上看着挺近,但是呢,光瞧比例尺,不瞧等高线。看来他和那个四姨奶奶之间,这不是一马平川呀,这是横着一座高山呀!
。
这个晚上,关文浩挺奔忙,就跟个救火队员似的,一会打电话忙着安抚咪死洪,嘴里抹了蜜一般的问长问短,问她自己的军服洗好没有,怎么还不送来?一会儿又给包子小姐挂长途,打听天津那边的情况。关文娴到地找没找小艺的麻烦。还得把老魏这团怒火给扑灭了。
哎呀,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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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呢,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很奔忙,他也是个救火队员,此时他正拿着水龙头枪跟那儿积极的,准备冲向火场实施救援呢!
这火是下午七点多着的,着火的地点就在赫家的二进院里。此时天色已黑,在这府里有两个人都是坐立不安的,一个是坐镇大宅的女主人梅珍太太,而另一个则是在三进院儿里抻脑东张西望的大忙人,老五。
。
老五今天一下午都很忙。首先是得指挥着人把那架钢琴费劲巴拉的抬到他的屋子里,原来那地方的大书桌已经被搬开了,搬到了旁边的位置,以至于书架,小衣柜都得挪。
大件可以招呼人来帮忙,但是那些小件的东西就得由他自己收拾了。哦,对了,还有老夏妈,不过这老妈妈在一边还不够捣乱的。
一会儿人家正搬东西呢,她拿着扫帚扫地,一会儿钢琴行的师傅正跟那儿调音呢,她拿着湿麻布上来就擦,弄得老五赶紧将老夏请了出去,他自己在这屋里足足忙了大半天。
。
当然还得抽出时间来去应酬那个钢琴老师,虽然在一路上老五已经把老师的工作安排的差不多了,但是下一步呢,还得让人给他找住的地方,总不能住在府里吧,人家老师不乐意呀!
呵,你还挺下本。这琴不少钱吧?我看崭新崭新的,比四姨奶奶那架还好呢。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差不多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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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老姐姐,如今战后这东西都说不准,这是刚在委托行里买的,赶上哪个是哪个,正好有人从美国订了一架钢琴,但不知为何又退了,这才让我给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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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的时候,老五这心里还烦躁上了。他扭过头去问老姑奶奶:
玉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呀?都这么晚了。
嗨,这小丫头又让那个赵心茉给拽出去了,这四儿也是。每回出去,怎么不带他自己的丫头啊?干嘛老拉着玉儿啊?而且往外跑的时候也太多了些吧!
你二哥不在家,她就这么成天往外撩,哼,看着吧,你二嫂子非得训她不可,上回跑出去就回来晚了,我说了他几句,可谁知这回她依然我行我素。这不,你二嫂子要整顿家风了!
你说他要真出点什么事儿,你嫂子怎么担得起。唉,回头我得给二哥打电话,让他好好管教管教这四儿,照这么跑野马似的,可不行。
。
是啊是啊,如今外头这么乱,您说天又这么黑,哎呀,这玉儿也是……
。
老五在那儿也焦急起来了,不过他的话倒被姑奶奶给驳回了:
碍玉儿什么事儿啊,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主,这就是赵心茉不老实了,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事儿呢?我看是那几次大兵给她送信闹的,把她这心给调走了。
。
俩人跟西跨院儿,你言我一语的正说着呢,外面跑来了大黄蜂似的老夏妈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喊道:
坏了,刚才听门口说四姨奶奶回来了,刚一进门就被太太直接叫到她那屋去了,之后咣当一下把门就给关上了。
。
那那玉儿回来了没有?哎呦,姨奶奶都回来了,她能不回来吗?当然是到家了呀!
。
哦,我去前面看看她。
哎,老五,你先别去呢,别去呢。
老夏妈上来拽住了老五的衣襟。随后他低声说道:
都在太太屋里呢,听说太太震怒了,下午就发下话了,跟门口说了,这俩人一回来就得押过去,押她屋里去。
。
啊,这碍着玉儿什么事儿啊?
老五把这句话想起来了,他回过头,满脸期待的朝着老姑奶奶一个劲儿的秧求。可谁知这老姑娘还把架子端起来了,她沉着脸在那低声说道:
玉儿是陪绑的,不过这个四丫头可得管管了。我看梅珍早就打算敲打她了。
。
那会不会把玉儿也捎上了呀?
老五这下不干了,声都有点急了,他想往前跑,但是被老姑奶奶喊住了。
得了,就算把她捎上又能怎么着?左不过挨几句骂罢了,还能打她不成?你跟这屋踏踏实实待着,我给你看看去。
。
说到这里,老姑奶奶回头对老夏妈说:
去上我屋子里,把我的锦袍子给我拿来。
这老姑娘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纹丝不乱,但她的从容却把老五给急坏了,哎呀,到这会儿还想的这么齐全,老五在心里琢磨着,您倒是赶紧启程呀!
等老姑娘扭的扭的,穿着棉袍子,换了厚底鞋,稳稳当当出了门,扭到前院,就这点功夫,又足足花了一刻钟。
。
在前面打头阵的老夏妈过去敲门,这会儿梅珍太太的正屋已经关上大门了,老夏在外面喊了一声:姑奶奶来了!
从边上暗影窜出来一个的小丫头,感觉把门推开了,挑着帘子送姑奶奶进去。
老姑娘往里一走,进屋抬眼一瞧,呀!吓了一大跳呀,看来梅珍是真动气了,只见四姨奶奶和玉儿正双双对对的跟小客厅里呢。一个跪在地上,那是玉儿。还有一个僵僵的直着身子站在一旁,那就是四姨奶奶赵心茉。
多宝阁边在她们面前的官帽椅上,是端然正坐的梅珍太太只见。她铁青着一张脸在那儿严正的说道:
你们两个人给我跪足这一炷香,在这儿好好肃静,肃静心情。再跟我回话。
。
听着梅珍太太那声音都颤了,丫头小红这会儿也不敢回报了,她只是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脸都吓白了。
哎呀,站在一边老夏在心中暗叫,不好不好,我就不应该跟进来,这让我瞧见了,可怎么好?
想到这,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悄悄的溜到了大门口那,然后用一根手指拎起门帘子,就这样滋溜一下,老夏灵活的像只胖泥鳅,滑了出去,她撩开一双大脚片子就往后跑。
。
这屋里就剩下贴身的丫头小红和两位女主人了,老姑奶奶走到梅珍太太身边,轻轻的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只见这会儿梅珍的胸脯一挺一挺的,她一见小姑子来了,便转过脸颤着嘴唇说道:
您问问她,她,她现在胆子太大了,敢,敢跟我顶嘴,我还管不了她了,牧之这一走,把这个家交给了我,可她呢,趁这功夫就开始兴风作浪。
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姑奶奶,这会儿到不急不慌的,她上来就坐在梅珍的一边,然后伸手摸索着这个小姑子的手背,说道:
你消消气儿,别再引来头疼病。走,上我那屋去吧。上我那屋,跟我抽口烟去。什么事儿也犯不着生气,自己保重身子要紧。
。
说完这话,老姑奶奶便站起身来,拉着梅珍往外走,走出去没两步,她又回头吩咐小红道:去给你们太太拿个外面穿的长褂子来。
小红听了这话,唉了一声,便转身往梅珍的小起居室那走去,可谁知老姑奶奶这会儿还不放心了,她跟过来几步低声对小红说:
一会儿你留下就说,我说的,让四姨奶奶回屋歇着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红听了这话,轻轻的唉了一声,她手里拿着那件厚呢子斗篷,被老姑奶奶接了过来。
她走上去,亲自上手把这斗篷给梅珍披上,随后老姑娘扶着梅珍的后背,叮嘱道:
出去的时候别受凉,这两天晚上风挺大的呢,哎呀,干脆你今天晚上就跟我那屋歇吧!
。
这会儿外面已经略略的飘起小雨了,细细的雨丝被风裹着,斜斜的射入了花廊之中。庭院深处,两位略有些年纪的妇人相互拥扶着,在游廊之上,缓缓前行。她们身后的玉兰花已经绽开了,在蓝丝绒般的夜空中,一朵朵洁白的花儿,高高的挺拔在上,跳出这令人压抑的层层院落,不屈不挠,不理不睬的,孤自绽放在春夜里……
。
想想这世上的烦恼啊,大都因情而起,此时的梅珍又委屈又气愤,那一双手都是冷冷的,可在这多愁善感的春雨之中,愤恨不宁的人又何止她一个呢?
这会儿在离赫府不远处的东单大街上,一幢灰色的三层小楼里,纱帘之下,有人伏在大铜床上呜呜地哭,这哭声来自于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有着一身白皙的皮肤和略显丰盈的身材,她趴在床上像一只软软的白波丝猫,而在她身边呢,那个小麦色皮肤梳着荷叶边卷发的瘦女孩则在那,一个劲儿的劝和着她:
别哭了,莎莎,这一切都是命啊,我们有什么能力和命运抗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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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我不服啊!宝仪,你的命怎么就那么好,怎么就有像关文浩那么好的男人,可我,可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他们就这样把我给卖了呀。把我卖给了那个半大老头子,那个鸦片鬼。我不服啊,我要报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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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红蕊弄春柔,不知白兰冷风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