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奇怪,一些痛彻心扉的事,开始想很快的彻底忘掉,摆脱困扰,而在即将遗忘或又是记忆模糊的时候,却想重拾记忆,回忆当初的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生怕有任何的遗漏。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在的情怀,住在心中的故乡,常常鲜活在那里,那怕是在外人眼里极其微乎其微、算不上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父母的英年离世,成为我们兄弟俩永远挥之不去的痛,多少年了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禁忌,无论聊多久都会很默契的只字不提。至于村里,我们是真的不愿回去,怕睹物思情,怕人们又提及父母。即使偶尔回去一次,也是匆匆忙忙,大都是村里亲戚家有红白事宴。其实内心也是拒绝的,只是担心村里人说我们吃公家饭当官的看不起村里的人了,纯属无耐之举。一晃父母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也许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也不再那么敏感,父母也开始成为我们聊天不可或缺的话题,总想回忆当初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的幸福时光。
今年国庆假日,我和弟弟决定回一趟村里,再去看看我们一家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竟管不想回去,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我那颗思乡的心,而且竟是那样的迫切。我的老家叫袁家舍,从县城出发沿宁白线向南约10公里,过太佳高速丰润收费站,在丰润村北的时候有一座小桥,从桥北向东转入润子沟,第三个村就到了。
我们村原属于择善乡,后来撤乡并镇并入神峪沟乡,现在常住人口已不足50人。
我其实真正在村里生活的时间非常有限。我出生在丰润镇(原步六社乡)徐家沟村,那时父亲在徐家沟村教书,母亲跟着父亲也生活在徐家沟村,直到1984年父亲调回了择善学区教书,我家才搬回了村里。而我一年的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姥姥家步六社村,姥姥家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姥爷勤劳又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家里种了几十亩地不缺粮食,而我又是家里唯一孙子辈的男孩,深得姥姥一家人疼爱,经常能开小灶吃偏饭。我家当时父亲工资微薄,母亲一个人要照料弟弟,也种不了多少地,每年七八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都要向村里的几个大伯家借粮食吃,这也还需要姥姥家时不时的接济。因为有人疼,又能有偏饭吃,还有小姨可以欺负。这样我一直不愿回村里,甚至过年都要在姥姥家,直到上小学了才回到村里。小姨和我相差两岁,是我最好的玩伴。那时候不懂事,尽管小姨处处让着我,有时我不高兴了,还要打小姨,而小姨总能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晚上睡觉也是我挨着姥姥,小姨的东西无一不例外的被我霸占,甚至姥姥都被我叫妈,管母亲叫大姐,还不许小姨叫。直到稍大点了,才改回了正确的称呼。
我在村里上学仅一个冬天,第二年就随父亲去择善小学了。我在忻州师范上学的第二年,家里为了弟弟上学方便,便搬到了县城生活,但是,这段最美好的回忆却留在了村里。
在村里上学时,我最好的朋友是海诺和二哥,海诺和我同岁是本家,论辈份人家是爷爷辈的,平日里对我十分谦让。记得有一次,我玩得不高兴了,竟然朝人家身上泼了一盆泥水。海诺后来因为母亲早逝,家穷,很早就辍学了,连小学也没读完,十几岁就一个人在外闯荡,好多年断了联系。如今功成名就,在省城太原定居,书法方面建树很高,是颇有名气的青年禅意书法家。
二哥是我堂兄,不喜欢读书,但做农活心灵手巧,一学就会。大伯身体不好,很早就是“半口气”(哮喘),村里人送外号“老黑呲”(方言,音译),家里缺劳力,二哥小学三年级没上完就辍学回家帮大人干农活。二哥二嫂属于娃娃亲,大伯在阳煤工作时的一位朋友,看中了二哥勤劳能持家,把女儿十几岁,就许配给了二哥,举家搬到了我们村生活。那时二哥二嫂就是我们的“玩物”,经常学着大人闹洞房的情形,把二哥二嫂用床单捆在一起“擀毡”。二哥非常勤劳,在干农活之余,自己脱砖胚烧砖,在村里率先盖了三眼砖窑。二哥二嫂结婚很早,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已经是两个孙子的爷爷。这次回家,二哥高兴的说,二儿媳今年腊月就要给他生第三个孙子了。
那时,二哥是我的“保护神”,不容任何人欺负我,谁要是敢,二哥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二哥忠厚老实,为人公正,别人面前无条件维护我,但私底下也会悄悄的告诫我,那儿做错了,以后要注意。那时的我十分羡慕别人家的毛驴,为了能骑毛驴,星期天和放暑假了,经常跟二哥去放驴,每次都是二哥牵着驴,我骑着,二哥从来没嫌弃过。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去野外瞎折腾。我和二哥经常背着父母偷偷去悬崖上,用几个孩子家的拴驴绳结起来,吊下去掏红嘴山鸦、野鸽子,去野外捉松鼠、蒿兔养,有一年还和村里的牧羊人掏过一窝老鹰,老鹰住在很高的山崖上,足足有50米之高,因为老鹰窝里有幼崽,两只老鹰盘旋在头顶上,飞到很高的地方,然后收起翅膀向下俯冲,攻击快要爬到窝边的人,好几次险象环生。
至于村里的麻雀窝,因为那是我们的死敌,只要被我们哥俩发现,那必定要遭殃,掏不着了,就用泥巴瞄准洞口甩,把洞口彻底糊死。
儿时对麻雀的痛恨,缘于有一年麻雀致使奶奶种的谷子减产一半以上。
那年,不知是什么原因,奶奶种的谷子被麻雀惦记上了,成群结对的麻雀,飞落到奶奶的谷子地里,几近疯狂地吃食,扎稻草人也不顶用,奶奶只好天不亮就拿着一个破脸盆去地里边敲边撵,这也是从东头撵起就落到西头,从西头撵起又落回到东头,没办法只好几个人分段照看,为此一家人苦不堪言,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便和麻雀结下了梁子,发现一窝折腾一窝。
掏鸟,其实风险很大,我就曾两次遇险,差点被蛇咬。一次是和建峰和海军,那时我们在择善小学上学,周一早上返校时在公路边上的石坝缝里发现了一窝麻雀,小雀儿刚刚破壳而出,全身没有一根毛,眼睛都是闭着的,就想等到周六放学回家,肯定就“蓝翅翅”(村里对刚长了点羽毛的小雀的称呼)了,正好养。那曾想在我们发现的同时,一条蛇也给盯上了。在我们周六回家去看时,建峰刚把头扎到跟前,一条蛇“唰”的一声,就从麻雀窝里凌空蹿出,落到旁边的草丛里。建峰气急败坏,捡了一块石头一下就准确地砸在了蛇头上,那条蛇瞬间毙命。此时我们发现蛇肚子里还有两个鼓鼓的圆包,突然想起村里人说过,蛇肚子里没有消化的东西,病人吃了可以治愈食道癌,我们村里,有户人家还正想法寻找,挤出来一看,果真是两只还未液化的小雀儿。还有一次是我上师范放假回家的事,我家南边小平房的拐角住了一窝“红裙裙”(一种鸟,身上有红色的羽毛很漂亮),因为从小听大人们说掏“红裙裙”容易被染上眼病,就一直没去掏(主要也是因为年龄大了)。可有一天中午我在午休,鸟妈妈和鸟爸爸一直在窝边“嘟嘟,嘟嘟”地叫,害的我无法入睡。我一火就要上去掏,不顾母亲的责骂,爬上了小平房边的墙上,头刚伸到鸟窝边,一条蛇吐着芯子,呼一下朝我的眼睛咬过来,我一躲身子失去重心,从墙头上摔了下来,尽管被摔得钻心的疼,还好身子骨没事,也没被蛇咬。
说起掏鸟,有一次的经历让我终身难忘,觉得非常的内疚。有一年,我和二哥放驴时,通过几天的蹲守,在一丛银条下发现了一窝正在孵蛋的野鸡,就想连同大野鸡一起捉回来孵出小野鸡来养。为了保险起见,瞅住一个大雨天,瞒着大人,每人头上顶着一个化肥袋,徒步三四公里,小心翼翼地摸到野鸡窝旁,把衣服返过来穿着一起扑上去,牢牢地把大野鸡摁了个结实,可惜用力过猛,二十多颗野鸡蛋无一幸免,全部被压了个碎,小野鸡估计很快就要出壳了,屁股上还连着蛋黄,已经会叽叽的叫了,兄弟俩既自责又可惜,失去孩子的大野鸡不吃不喝没几日就死了,为此我们兄弟俩再也没捉过野鸡。
我们村的底下是一条长长的峡谷,峡谷最宽处有30多米,最窄处不足3米,最深处在30米以上,峡谷底下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是我儿时的乐园,夏天在河里捉蝌蚪、游泳,冬天滑冰、玩冰车。
这次回家,我和弟弟早就商量好,要从西向东细细地走一遍。儿子听说有水和泥巴可以玩,很兴奋,车刚停稳就嚷着要二哥领着去河里。老婆提前就听了我和弟弟的介绍,也决定跟着我们去看看。
下到沟里,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排裹着各色塑料布的柳树,二哥告诉我说,现在河里,发山洪很少,沟里到处长了柳树,是九则大伯为了防止树皮被牲畜啃掉特意裹的。小河的两边稍宽点的地方,到处是村民们开垦的菜地,二哥也有一处这样的菜地,种了南瓜、辣椒等。在一处菜地前,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不知是何故,每个卷心菜上不是扣了盆、碗,就是压了土块。
菜地南面是一处悬崖,小时候每逢发山洪,就会形成很漂亮的瀑布,我经常在对面的崖畔上欣赏这一美景。我看看这看看那,总能回忆起小时候在小河里玩耍的情景。不知不觉的就落在了后面。
沿着小河继续前行,来到了一处开裂的巨石前。这块巨石雄踞在小河中间,高约3米,原来是一整块,上面长着一棵小榆树,天旱的时候乃青叔经常给小树浇水,还把小树的分枝都辫在一起,希望小树可以快快长大成材。可惜小树越长越大,终于有天树根把石头撑裂了,弄了个两败俱伤,石头开裂,小树枯死。
记忆中,巨石西南旁长了很多珍贵的野生药材——党参,小时候每年都要和爷爷来些挖,可惜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棵。巨石的东北处,悬崖下高约两米的地方有一水量很大的泉眼,泉水一年四季哗哗哗地流到小河里,村民在石头上开了一条小沟,把水桶放下面,泉水就会自动流到水桶里。这里水质很好,小时候,听爷爷说,清朝年间附近村里闹瘟疫死了不少人,唯独我们村里人安然无恙。泉眼正上方的悬崖顶上有一座娘娘庙。娘娘庙的周围长着几个高大的杏树,庙东边的那棵杏树有条大侧根裸露在外面,村里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树根上,聚在这里聊天。村里的人都说泉水是神圣赐给我们村的圣水,半数的村民都在此挑水吃,乡亲们非常友好,无论有多少人来挑水都自觉排好队,从没因此红过脸吵过嘴。我也在此挑过水,重加旧地,那时挑水排队聊天的场景已然历历在目。
如今村里早已安上了自来水,但仍然有人喜欢吃这里的水,把泉眼封闭了起来,放了潜水泵,自己泵水吃。
沿小河北边到处是泉眼,用手稍稍挖一下,就能看看到突突突往外冒水的泉眼。但唯独这一块的泉眼旁的石缝里有小虾。说小虾,真的很小,加之又是透明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小虾连同虾须也不足两厘米,腰一弓一伸,一下就不见了踪影,那时我经常拿罐头瓶来此捉小虾,看小虾一缩一伸在瓶里游动,可惜小虾很不好养,不出两天就全部死光了。
再往前,靠北的河岸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杨树,我总觉得有点面熟,想起来了,这棵树底下埋着奶奶家的那只黑狗。
说起狗,就不得不提我家的那只红狗。红狗是奶奶家的黑狗生的最后一窝崽,那次黑狗下崽,只生了红狗。在红狗出生的第二年,黑狗就去逝了。黑狗死前几天就来到了小河边的这棵杨树下,整天闭着眼不吃也不喝,只有我们唤她的时候,才努力的睁一下眼,红狗日夜守在妈妈身边,寸步不离。黑狗死后,我和爷爷就把她葬在了这棵树下。
红狗极其聪明,连我家和奶奶家的鸡都能分辩的清。奶奶家的鸡要是来吃我家的鸡食,红狗就会拿爪子打,而且从不会用力,能撵走就行。而他呢,经常喜欢干掩耳盗铃的事,闭上眼睛耷拉着耳朵偷吃奶奶家的鸡食,奶奶骂也佯装听不见。红狗很护家,家里没人的时候,绝对不会让家里人以外的人,靠近我家周围,那怕是附近的邻居,为此很多人被红狗咬伤过,红狗也自然被冠上“恶狗”之名。但邻居们却非常喜欢红狗,红狗去了那家,那家总会拿出好吃的来喂。因为红狗不仅看我家的门,连邻居家的也要捎带着。特别是晚上,只要有陌生人靠近,红狗就会不停的狂吠报警。有年,腊月的一天晚上,红狗跑到隔壁仲生大伯家大门外不停的狂叫,仲生大伯感觉不对,赶紧披着衣服就往外冲,果不其然,有一盗贼已经打开了仲生大伯家的羊圈,狗仗人势,红狗瞬间冲了上去,咬住了盗贼的上衣,盗贼奋力逃脱,红狗生生的扯下一块盗贼的衣襟。时间不久后的一天,记得是黎明时分,红狗边蹭门边不住的呻吟,妈感觉红狗有事,急忙起床发现红狗已经不见了。找到红狗时,红狗已口吐白沫奄奄一息,闻迅赶来的邻居判断是中了毒,立即组织抢救,可惜,最终也没能挽回红狗的命。众邻居查找原因,最后在我家门前的小路上连续发现了几个熟莜面角子,才明白红狗是惨遭毒害,邻居们都十分惋惜,为红狗的遇害深深悲痛,纷纷谴责下毒之人。在红狗去逝的第二年,仲生大伯家的大小近30只羊全部被人偷走,仲生大伯悲痛地说要是红狗还在,他的羊肯定不会被偷走。
思绪被儿子一声呼喊打破,让我快去看有小鱼。奇怪了这条河里以前可是没鱼的,我小时候还想着要是有鱼该多好。二哥告诉我近年确实发现有小鱼了,顺着二哥的手指,我果然看到了几条很小很小的鱼。
小时候这条小河里最好玩的要数水蛇了,细细的只有线头那么粗,通体褐色,长度在十到二十厘米之间,你无论把它怎么打结,打成多少个死结,或是把几条结在一起,只要放水里,一会保准能自行解开。小时候常几个人头扎在一起看水蛇解疙瘩。儿子听了不信这么神奇,就想抓条试试,找了半天没找到,二哥说他也好像多年不见了。
再往前,在原来的小河上峡谷半腰架了一座石拱桥。小时候去村南的地里都要趟这条小河,两边连着很多可以通向南边的小路,如今有了这座桥,原来的小路都已不复存在。那时小河的水量比较大,村民在水里铺了踏石,踩着石块过河,时间长了,村里的牲畜也能学着人踏着石块过河。只是那时夏秋季节经常发山洪,山洪能达到峡谷半腰,踏石经常被冲毁,也时常因为山洪有人被困在对岸。二哥告诉我近年因为山上植被好了,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发过山洪了,看河床里的情形,也确实是长时间了没有山洪冲刷。
从桥下穿过,继续前行。面前出现一棵高大的柳树,这棵柳树原来是村民移栽在一处泉边为保护泉坝的,现在南边山体滑坡,已找不到当年的泉眼了。记得当时泉眼上面的小路边的石头缝里住了一窝“地皇蜂”,估摸着该是蜂巢里满蜜的时候,我摸过去准备堵住蜂窝口掏蜂蜜吃,可惜判断和操作全部失误,没堵住蜂窝口,蜂群一股脑的涌了出来,我撒腿就跑。蜂群一下子炸了锅,嗡嗡嗡地围在蜂巢周边。本家一位大伯不知情,背着一麻袋玉米正好路过,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告知了,愤怒的蜂群把一肚子的怨气全部撒在了大伯身上,疯狂地叮咬大伯,大伯扔下玉米跑都没逃脱蜂群的攻击,叮的大伯直喊娘满地打滚,我怕大伯知道是我捅了蜂窝害他被蛰,早已吓的逃的远远的了。事后才知道大伯被蛰了几十个大包,头肿成了个不像样。后来我又称能美其名曰为民除害,用火攻的办法,一举剿灭了蜂群。
向东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了小水潭边,小水潭变成了一洼清泉,水深不足30厘米,水面也只有不到3平方了。以前水面可是有近10个平方,底下是一整块石块,仿佛一个天然的大浴缸,村里人管此叫“洗羊圪洞”。夏天家家户户都要把家里养的羊赶到这里,给羊美美地洗个澡,村里的大人小孩也经常来这里洗澡戏水。
忽然一只小鸟从前面飞快地掠过,远远地停在一块石头上面,尾巴一上一下翘动了几下,“吱”一声又飞向了远方。我一下就认出了是“河鸡鸡”,也不知道学名叫啥,反正村里人都管它叫“河鸡鸡”。河鸡鸡身子灵敏,但胆子很小,警惕度非常高,你看着它嘴里衔着虫子准备去喂幼崽,但半天也不往巢里落。为了能掏得一窝,我曾连续三天大中午披着树枝守着,才在一处乱石从中寻的一窝三只幼鸟。
二嫂已连续几次打来电话,催促我们赶快回家吃饭。我们也已走到村东头底下了,找了一处缓坡,从峡谷底爬了上来,沿着公路边聊边往回返。
峡谷底下走了一趟没遇着一个洗衣服的,我就问二哥,现在是不是没人去河里洗衣服了?二哥告诉我,自打有了自来水,村里人就很少去河里洗衣服了。小时候,夏天一到,中午小河里隔几步就有洗衣服的人。我和弟弟经常陪妈妈去,妈妈负责洗,我和弟弟负责把洗好的衣服晾晒到小河边的草地上,小河两边的草地上到处是每家每户花花绿绿的衣服。
路过美拴叔家,门口的那棵老榆树依然枝繁叶茂,树上拴着的那条钢丝绳却不见了。美拴叔早已举家外出打工,很多年不回村里了。记得小时候村里人说美拴叔是当兵特务连出生,会武功。他在这棵老榆树上拴了一根钢丝,村里有人见美拴叔每天很早就起床锻炼,手抓住钢丝嗖嗖嗖的几下就爬上去了。我曾不只一次的求过美拴叔爬一次给我们看,但美拴叔总是笑着说:村里人瞎说了,那能爬上去。但我深信美拴叔能爬上去,只是不愿暴露身手。村里人传言,美拴叔有一年去城里过会,遇了一群小混混找茬,在万般无耐的情况下,闪电般的就把十来个小混混给全部放倒了。美拴叔饭量很大,一顿可以吃六块软馒头、两碗烩土豆还要外加一碗挂面。人家能吃但干起活来一个人至少能顶仨,一天的时间一个人就可以掏完2亩土豆。去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了美拴叔,两人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原来是一名非常出色的侦察兵,退役后,县公安局还曾多次想把其招入公安队伍,无奈家穷,挣那点工资养活不了家人。如今美拴叔已经接近70岁了,太累的活已经干不动了,他又成功地转型学成了厨师,现在是省城太原一家饭店的面点师。
走到村子正中央,路边是我上学时学校的那三眼窑洞,主人已搬到县城居住了,大门紧锁,我只好踩着一块石头爬上院墙看了看。这是村里最早的学校,是由村里的饲养院改造的。在我去择善小学上学后不久,村里就在窑洞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盖了新学校,而后又在村东头国家给建了砖混结构的新学校,前些年因为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学校倒闭,刚才路过好像改造成了村里的日间照料中心。
再往前走,红顶黄墙,院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是前几年新修的村委会,我家原来就住在村委会东边的那条沟沟口西侧的山崖底下,3眼土窑洞两眼有砖石口,可惜在修建太佳高速的时候已被征迁,被永久性地回填压在了太佳高速的下面。现在只剩下了窑洞南边的那个场圪塔和中间的那棵老枣树依稀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我和弟弟扒开蒿草,来到老枣树下。枣树上还稀稀落落地挂着熟透的小红枣,地下落了一层红红的小枣,竟没有一个人来采摘。我挑了颗放到嘴里,味道依然是那么的香甜。小时候每逢枣子成熟的季节,我就爬上枣树,专挑枝头又大又红的放嘴里“咯嘣”一声,满嘴都是香甜的汁水。树底下的人只有把我哄高兴了,才会给他们扔两颗下来。伴着头顶上,太佳高速上一阵又一阵的汽车声,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爷爷和大伯一样很早就患上了哮喘,失去了劳动能力。记忆中,爷爷一到冬天就连家门也不敢出,整天耷拉着脑袋呲呼呲呼,就像拉风箱般喘气,偶尔出去一下也要特别暖和的天气。爷爷是村里那个年龄为数不多的识字人,身体状况好转的时候,就给我和海诺讲《说岳全传》里岳飞抗击金兵的故事,还教我学习《百家姓》,一起看他手抄的《家谱》。
奶奶个子很高,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没有裹脚的女人。奶奶很能吃苦,做豆腐养家的故事直到现在还被口口相传。奶奶曾是县人大代表,思想进步,懂得知识的重要性,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供出了爸爸和二叔两个中专生,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奶奶一个女人养不了大牲畜,养着一头看起来很萌,但实际脾气很差的小骡子,村里人叫“出鼻骡子”(土话,音译),除奶奶外旁人一靠近就撅起屁股踢,我是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背着奶奶悄悄地远远的拿着棍子挑逗,看它发怒生气的样子。那时二姑还没出嫁,放秋假了就和奶奶赶着那个小骡子往回驮庄稼。
爸爸当时在择善学校教初中,工作忙又敬业,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母亲心灵手巧,针线活四邻八舍没有一人能比,是出了名的巧媳妇。不到两天就能做一双布鞋,我上初中那会,周六回家母亲开始做新鞋,周日就可以穿着新鞋返校。母亲做得“牛牛鞋”最漂亮,特别是前边的两个牛角十分逼真。村里谁家生了小孩总要求母亲做一双,祈求孩子牛气冲天,健康成长。我儿子也穿过这样的一双牛牛鞋,现在还放在家里。
母亲很爱干净,家里院里打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就连杂物也要有序堆放。母亲喜欢种花,窗台上、院墙上到处种满了花,墙根下还要种一行向日葵。花开的季节,我家就是个精致的小花园。母亲性子急,脾气很不好,那时只要做了错事,就会被母亲拿毛弹子把和扫帚把追着打,而我一看阵势不对,就会撒开腿往外跑,很少能被母亲打到。现在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知道肯定是母亲故意不往上追,只是吓唬吓唬。那时候却非常的害怕,跑出去半天不敢回家。开始远远的观察,然后慢慢的靠近,最后偷偷摸摸的潜回奶奶那眼窑洞,觉得母亲气消得差不多了,再伺机回家,当然挨一顿骂肯定是少不了的。
父亲和母亲性格正好相反,记忆中从没发过火。无论我和弟弟闯了多大祸惹了多少麻烦,父亲总是心平气和的给我们讲道理,用古代的、现代的、身边的人和事来教育我们。父亲是教师,是村里的文化人,又写的一手好字,每年腊月还没过二十三就开始给村里的人写对联。而父亲则每年很早就要准备好足够的墨汁,此外还要额外的多准备一些红纸,那家还缺个三副两副的,父亲就拿出家里的红纸给添上。我和弟弟还有母亲负责晾晒,后来我也跟着父亲写个横批或小方块,这时也总能得到乡亲们的鼓励。
父亲很喜欢放炮,尽管当时家里比较困难,但每年过年还是要购买数量可观的鞭炮、花炮和大麻炮,母亲常责怪父亲浪费钱。父亲和我们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我知道父亲日子不多了,那年特意买了很多炮,父亲领着儿子爷孙俩乐哈哈地放炮,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家里没钱,有一年过年只买了两个“定头”(其实就是单个的大号鞭炮),他和二叔每人一个,二叔爱不释手晚上也拿在手里看,可一不留神在煤油灯上给点着了,没有了炮的二叔哭了一个晚上。
父亲和母亲都特别喜欢种树,在院外四周见缝插绿,密密麻麻的种满了各种树。土质不好的地方,就挖个大坑回填了黄土再种。在父母亲的耳闻目染下,我和弟弟也都喜欢种树,小河边是我和弟弟的天然苗圃,不分季节移栽小柳树苗,尽管成活率很低,但还是在我家后面的那条荒沟里栽活了数量可观的柳树。
返回二哥家,二嫂早就做好了饭,煮了一大盆的毛豆和玉米,烩了我最爱吃的烩土豆,此外还有肉包,凉菜、热菜十来个,相当丰盛。当然一盘苦菜是必不可少的了,我从小就非常喜欢吃苦菜,多少年了二哥每次来城里都要给我带点。
吃饭的时候,自然又聊到了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和弟弟有事没事总爱往大伯家跑,兄弟姐妹一帮人成天胡作腾,搞的大伯家鸡犬不宁。大伯大娘都很随和,就算我们几个再混蛋也从来没有挨过批。大伯家有一个枕琴,大伯没事的时候就会给我们几个弹上一段,晋剧、道情、二人台还有当时流行的电视连续剧《渴望》的主题歌都是大伯演奏的曲目,其实当时也听不懂,只是觉得非常的好听又好玩,也背着大伯偷偷的胡乱扒弄过,我们几个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安静一会。而大娘呢,在我们几个实在闹腾的厉害的时候,就会说:“快让你大爷(村里管大伯叫大爷)给你们弹琴各哇”。
吃着丰盛的饭菜,我和二哥都感叹,小时候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那时候家家都很穷,我们小孩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新衣服穿,平时都是青一色的“桃子裤”(屁股那块磨坏了,大人就在里面垫上一层旧布,然后缝上一圈又一圈的状如桃子的明线圈),我在城里上初中那会还曾穿着妈妈的“偏开口”(那时女人的裤子裤档都是从侧面开)。冬天了,光腿穿一条棉裤,别说秋裤了,甚至连裤衩都没有。冷风一吹,直往裤档里钻冻的要死。在小河上滑冰、玩冰车,经常不小心掉漂水里弄湿棉裤,这时候不敢回家,就找些柴火,点燃了撅起屁股烤,一不小心就烤焦了,不少人因此挨了揍。棉裤也有棉裤的妙处,冬天冻手划冰车,手指关节磕破是常事,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还是从那里听说的,这时从棉裤里揪点棉花,用火点燃了往伤口上一摁,疼得呲牙咧嘴的,但马上就能止血,结个黑乎乎的痂,从来没人因此感染过。除了玩冰,小时候冬天里干的最多的便是到村里的堡子圪脑上套鸟。学校里发新书的时候就把捆书的编织带留下来,套鸟的时候,先把编织带破成细丝,再把细丝在腿上搓成细绳,把细绳结成一个个带活结的小圈,拴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面,把长绳的两边固定牢,再在上面撒上点红糜子。这样只要有鸟儿来吃,保准一套一个准。
那时候,家家吃的都不富余,玩耍的时候能吃的东西,见了就往肚子里填。春天小草才刚刚冒出个尖,我们就到处掏麻麻、找锁瓜瓜吃。麻麻吃起来十分辛辣,吃多了还会尿失禁。锁瓜瓜的叶子是长长的细棍状的,一丛一丛的,春天地面下的根部会长出枣核状的果实,扒开里边有米粒状的白豆豆可以吃。叶子纤维度很高,能很容易的扯出一根根细丝,这种细丝是做鞭子最好的材料,只是这种植物极少,要长年累月来积攒,我们村的牧羊人就有这样一个鞭子,这种鞭子结实耐用,甩起来声音清脆还特别响亮。
夏天能吃的东西就多少,洋瓜瓜、洋角角、剪剪(黄刺梅果)等等,但我们最爱吃的是木瓜(文冠果),木瓜一般都长在悬崖边,难采摘比较危险,我们总要想法设法的去摘。秋天了,把场里带土的碎庄稼杆堆到粪坑里煨火堆,还要比赛看谁的火堆大。然后在里面烧土豆、烤玉米、爆豆豆。霜降以后,沙棘就开始变得越来越甜,这时候,我们就会成群结对的去采沙棘,家家院墙上,屋顶上堆满了红彤彤的沙棘。冬天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腊月初七去河里打冰块了,用冰块融化成的水做腊八粥最香。冰块必须是取自爆冰,爆冰里面有的有水,有的没有水。爷爷给我讲,古时候有一位孝子,母亲病危想吃红鲤鱼眼睛,这位孝子就趴冰面上,用嘴哈热气融化冰,不想天气太冷了,一夜之间就被包进冰里了。第二天人们发现的时候,已成了冰面上突出的一个大包,人们打爆冰,就是为了营救这位孝子。打回来的冰块,除了做腊八粥用,剩下的冰打成碎块,等做好了黄(有的地方叫折饼),然后一层冰一层黄放进大瓷瓮里。待到第二年初春冰块融化的时候,连黄带水盛一碗,边吃边喝,酸酸甜甜的透心凉,那种酸爽的滋味,会让你久久的回味,现在想来,那是我喝过的最好“饮料”了。
躺在二哥热乎乎的土炕上,我美美的睡了一觉。下午去二哥的核桃地里看了一圈,路过我和弟弟还有父亲母亲种的那沟小树林,我和弟弟还特意绕进去看了一回,当年栽的树苗如今都已是胸径十几厘米的大树了。一阵风吹过,那一排排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的直响,就像是在问候多年不见的主人。我和弟弟走累了,就合计出动无人机观看,无人机所到之处都是那样的熟悉,我们一起辨认那些我们曾经玩耍过、劳作过的地方,回味那些曾经带给我们无限欢乐的陈年旧事。
傍晚,二哥给我们在街畔上烧了土豆,二嫂给我们熬了绿豆饭,我和弟弟又吃了个撑。返回时,后备箱照例又被二哥二嫂塞了个满。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步入了不惑之年,头发稀疏,两鬓也开始慢慢变白,但当年的生活就如同一道永不消失的电波,永远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有过痛,有过泪,却也充满了快乐……
袁晋锋2020.10.9
更新于31分钟前
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