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人们用过的物件,历经一定的时间后,会形成灵,也有传说,某些物件被人用了九十九次后被遗弃,便会形成怨灵,这些灵会在夜里聚集起来,成为人们谈之色变的百鬼夜行。
其实鬼非鬼,灵也非灵;这世上许多人人谈之色变的异闻奇事,不过是人心幻化。这里有位老先生,人称通灵术士,他立意修仙,专为度化世人,留下了许多异闻奇事来。
这里且给诸位说一则泥人幻形的异事。
据说是在唐朝时期,有一位名为王俭富商,一日,王俭刚完成一次贸易,在回府必经的路上,见一白发老者在街头说书,只听他正说到:“……官人于是命人把泥人砸烂,只见泥人心脏的位置,已团聚起了鸡蛋大的血了,原来这泥人已经快修成人形,再不砸掉,怕是要引起大祸了……”
王俭心下震惊,随即命随从上前,将那老先生请到了府上。
老先生带着两位十五六岁的青衣小书生,一个背着的布袋里装了整整齐齐的一撂书本,手上沾了黑迹,显然是个文书,另一个的布袋里倒是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老先生入门后,王俭急忙迎上去,请他入座。
老先生摆摆手,道:不用了,我知道你找我何事,先生府上近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事?
王俭心知此先生有些道行,于是说道:方才路上听先生说泥人聚血成灵的事,故而请老先生来,看看我收藏的这个木偶,可有什么不妥?
于是命人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偶抱上来,很明显,这是一个善于木雕的人悉心雕刻的一个仕女像,一双又细又长的高高斜上两鬓的眼睛,两点圆圆的指甲盖大的黑眉毛,小巧的鼻子,和樱桃一般殷红的嘴唇。颜色鲜艳,眼波流转,栩栩如生。不怪得王俭收藏,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老先生看了雕像后,大吃一惊,忙向王俭问道:先生这雕像,从何而来?
王俭答:十年前一位有商贸往来的商人相赠。
老先生意味不明的看着王俭,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可依我看,这雕像内凝聚着女子的怨气,此怨气深重,恐怕不日即成怨灵,先生即不说实话,那就别怪我不帮忙了。
王俭见老者说出缘由,脸色便已大变,又见老先生作势要走,不觉大惊,忙拉住老者,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老先生且等等,且等等……这……这其中因由,着实……说来话长,既然老先生已知道大概事由,便给我个主意,这木偶,可该如何处理才好?
老先生打量着王俭,意味不明的笑了下,道:我听古人说,这世间物件能聚血成灵,要么是年深日久积累而成,要么是主人精诚所至,我也听说,将这些物件放到寺庙中受香火祭拜,可净化其怨气。我看那木偶保存的很好,想来先生不舍将其烧掉,那就送到附近的净莲寺中供养十年吧!
王俭听完,连连致谢,当即着人送到了净莲寺中。
老先生临走时,对王俭道:这怨灵是因你而起,你且记得,每隔段时间,便去看看。
王俭甚至恭谨的听了,之后每隔半月,总会去寺庙上香。
这样两三次后,王俭渐渐也不放在心上了,毕竟那种木偶幻形的噩梦,他也就只做了一次,或许只是巧合,且这木偶在寺里放了这许久,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后来,王俭便许久没去寺里上香,一个多月后,满月之夜,院子里很是寂静,王俭在书房处理事务,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异香,他便向门外的随从喊道:这是点的什么香?
许久无人应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回音,于是他起身,走出门外,月色如水浸漫了整个院子,高大的槐树闪着月光,熠熠生辉。随身服侍的随从靠在门口已经熟睡,他不满的皱了皱眉,来到院子里。
眼角似乎看见了什么?他转头向槐树背后的阴影看去,一个圆圆的月白色的东西,好像是挂在一人高的槐树上,又好像是飘在那里?
王俭眨了眨眼睛,走近了几步,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好像是一张脸?
王俭心下骇然!慌忙顿住了脚步,浑身毛孔树立,他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张人偶的脸!他当然记得这张脸!因为这是和他那个在寺中供养着的人偶一模一样!一双又细又长的高高斜上两鬓的眼睛,两点圆圆的指甲盖大的黑眉毛,小巧的鼻子,和樱桃一般殷红的嘴唇。
这个人偶他收藏了十年!没人比他更熟悉这张脸了!自从两个月前做的那次噩梦之外,这是第二次,他如此真实的而恐怖的看到这张脸!
这张脸就挂在一人高的槐树上,仿佛背后有个躯体躲藏着,人偶定定的看着王俭,王俭骇然,双腿麻木,惊恐使他不敢走动一步。人偶倒是先说话了,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气若游丝,人之将死一般的语调,她问:郎君为何许久不来看我?
说着便缓缓的往前走了几步,姿势很是僵硬,之间她一点,一点的从树后挪了出来,王俭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模样,身上的衣服颜色,与那人偶身上的颜色一般无二,只是比以往更高,更大了!那人偶直直向王俭挪过来,一边气若游丝的问道:夫君,夫君为何要抛弃我?王俭大骇,只见那人偶一边说着,一边眼里便留下两行血来!王俭浑身发抖,惊恐不已,脚步慌乱的直往后退,突然不知被什么绊住,惊吓使他直接晕倒在地。
第二日,天刚拂晓,王俭便从院子中醒来,心知这是一个梦,却心下仍旧心悸不已,惊恐不安。他急急忙忙的赶到净莲寺,想寻那位白发老者,碰巧白发老者带着两个徒弟出去了,他心下焦灼,既不敢回家,也不敢去给那人偶上香,只是在寺庙后院里干等着。
这时过来一个洒扫的小沙弥,他见过王俭几次,也就认得他,于是向王俭道:王先生今日过来,可是来寻你的夫人的么?
王俭此时正心悸不安,一听小沙弥如此说,大惊,忙问:小师傅为何如此说?
那小沙弥道:昨天夜里,我在院子里洒扫,见一着绿裙黄衫的姑娘站在门口,我便多嘴问了几句,她说她是富商王俭的夫人,只因她夫君用心不专,贪恋美色,故而将她休弃,她无处可去,只好到这寺庙里来;等我待想多问几句,却见她不见了,想来是在附近找了地方住下了吧。
王俭当然知道小沙弥说的那个绿裙黄衫的女子是谁,他骇然不已,看来那木偶不仅修成了灵,还马上要修成人形了,待她修成那日,哪还有他的活路么?
王俭后悔不迭,他想起十几年前,穷困潦倒的他为求财富与一富商女儿成婚,那女子虽不是多才多艺,却也习得一门做木偶的手艺,且借着家里的生意人脉,将木偶做成收藏品和摆设,销量很是不错,这些木雕人偶经过层层转手,部分精品甚至流入了王宫贵胄手中。王俭近水楼台先得月,向夫人要来了这个人偶,很是喜爱,往常都是摆在堂屋中。
只是这女子有一点不好,便是仗着家里财富雄厚,要求王俭一生不许纳妾,王俭委屈求全应允了,但不出几年,那女子的父亲便因病去世,留下大笔遗产,由于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这些财产便被女儿继承,头两年王俭还比较安分,后来,王俭逐渐起了二心,不仅在外面金屋藏娇,甚至直接在府上纳了个婢女做小妾,夫人也与他吵过几次,但后来见王俭不知收敛,逐渐也放弃了。后来为了掌握经济实权,在一次外出中,王俭暗中使了手脚,将夫人推下了河中,他知道,他的夫人不识水性。
从此,王俭烧掉了所有她的东西,唯独留下了她亲手的木偶,那些木偶以绝版为噱头卖了许多的钱,唯独这个王俭留着没有卖。
王俭慨叹:我也不过是个世俗之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不理会那个小沙弥,二话不说直直走人寺里,将那供养在佛前的木偶一把抱下来,径直往火炉走去,小沙弥紧赶慢赶的赶过来,拦住他: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王俭道:烧了它!管他什么聚血成灵,一把火烧了什么灵也没了!
说着一把将木偶扔进了火炉里,又往炉里添了纸,让火烧的更旺些。只见烧着烧着,木偶的身体便冒出一丝丝的血来,遇火便滋滋的冒着烟气。
王俭和小沙弥都惊骇不已,王俭腿一软跌坐在地,连连喊道:快,多放些干草,烧旺一些!烧旺一些!
正在此时,白发老者带着两个青衣小书生来到了寺里,他看着被烧成木炭的木偶,叹声道:木偶修灵不易,你却一把火烧了它的修为,只是你烧了它虽容易,却也犯下了业债,你若今生还想保全,我便劝你散尽家财,归入佛门,你若留恋红尘,私心欲盛,我怕你是要准备身后之事了。
王俭问:散尽家财,归入佛门,是否就可以还清这些业债?
白发老者摇头道: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你只要记住,这世间所有的事,不过在于人为罢了!
王俭道:既是事在人为,那我便不怕这业债,明日我便找了法师来,日日做法,我便不信除不去这业债!
王俭说罢,拂袖而去。
其中一个颇为清秀的小书生道:师傅,这王俭如此冥顽不化,纵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他以为这都是怨灵而起,却不知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怨灵,不过是他亏心所生的幻像,若是他问心无愧,又哪能招来这许多怪异之事呢?
白发老者摆手道:因果孽债,由他去吧。
白发老者带着两个徒弟,离开寺中,一直往南,走到一个极其破败的小院中,一个身着破衣烂衫的跛足老妇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小书生从背袋里取出一个人偶面具,递给了那个老妇人,老妇人默然接过,看了白发老者一眼,鞠了一躬,道:老先生一生度化了无数人,只怕这王俭,老先生是度化不了了。
说着,她有意无意的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屋里桌上,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木雕人偶,这些木雕人偶都和那一个一模一样。
白发老者摇摇头,道:我这次来,不为度化王俭,而是为了度化你,你堕入心魔十几年,眼看这一生所剩无几,却依旧无法摆脱心魔的控制。
老妇人怀里抱着人偶面具,颇为诡异的笑了一声:心魔?摆脱不了心魔的,怕是王俭吧!木偶能烧掉,亏了的心,能补回来么?
白发老者叹口气,不再说话。都以为这世间,人偶可以聚血成灵,却不知若人偶真能聚血成灵,那些叛逆者、负心者、罪大恶极者,早就下了阿鼻地狱,这世间所谓的鬼魂与怨灵,不过是亏心之人的心生幻像。
这世间,命长命短,都有定数,有些人,注定无法度化,人心可怖,怨灵远远不及万一啊!
老先生走后的第十天,听说王俭在夜里死了,像是被吓死的,眼睛瞪的圆圆的,嘴张的很大,他的怀里,还抱着那个被烧掉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