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宝荣散文/醉石
石头也会让人沉醉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让曹雪芹沉醉不醒。他贫困潦倒地在“悼红轩”里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为的就是著那本《石头记》。我们不理解,因为我们是凡夫俗胎。“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大师的世界,岂是区区吾辈能望其项背的?
《红楼梦》里的“顽石”是艺术的载体,不可当真,聊博茶余饭后之乐也。现实中,吾每去一地,必搜寻心仪的奇石带回,旨在收藏观赏,为的是感受石中所蕴含的那份沧桑、沉稳、宁静、悠远、洪荒和亘古。
有人说,石头记载着岁月的潮汐,托起了历史的回声。吾深以为然,再补充一下,它们是站立的永恒,它们是无声的“史记”。
今年六月份去新疆,在天山独库公路上,吾在一堆伴着积雪的石头里挑挑拣拣,寻寻觅觅,试图有惊喜和发现,也不枉数千里跋涉一趟。幸运的是,觅到一块浅绿色之石,有碗口大小,底座上有个清晰的“人”字,乃白色隶书体。吾愕然不已,称之为“天书”,一系列疑问遂在脑际里展开,谁写的,啥时间写的,为何只写一个“人”字?
我们知道,汉字发展史把文字归为“古文字”和“今文字”两类。“古文字”指甲骨文、金文、大篆等,“今文字”指隶书以后的文字,包括楷书、行书、草书等。这块天山石上的字用隶书写成,说明是汉代以后的文字了。“汉隶”是文字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汉隶”承前启后,它之前的文字在甲骨上写,它之后的文字在竹简、丝帛上写,东汉蔡伦之后开始在纸上书写。这块石头底部的“人”字,是规范的隶书,张迁碑和石门颂的笔法兼而有之,古朴苍茂,雄强有力,堪称字中上品。如果此字不是人为的,那就是造化之功了,如此则更加神奇和不可思议了。它给了人无尽的遐思,让吾的思绪在宇宙的洪荒里纵横驰骋,恣意想象……
接着,这块儿天山石便随吾坐汽车,坐飞机,再坐汽车,辗转回到了十三朝古都西安。此后,它便静静地卧在了吾书房之案头,我俩朝夕相伴,共同在文山书海里遨游。它脱离了天山顶上的霜雪、骄阳和劲风,有了一个温馨的所在,没有了无人问津的寂寞,应该是幸运的。然而,吾出于一己之私,把它囿于此,使它如坐牢笼,对它终究有些苛刻和不公。而且吾时常并不只满足于远观,还不时地抚摩把玩,于是它原先粗粝的外表,又增加了些许的温润和光滑。吾喜欢那种冰凉的感觉,石上面慢慢地浸入了主人的气息和温度,人与石融在了一起。也许多年以后,它的主人已化作了清风和尘埃,可石却留下了主人的印记,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是借石而流传千古的。
我国古代有女娲炼石补天和精卫衔石填海的传说,可见石和中华民族的历史息息相关,有着不解之缘。玉和石是一对不可分割的孪生子,玉是石中的极品。秦朝用和氏璧刻成的传国玉玺,后因战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成了千古之谜。有的石外表是石,切开是玉;有的玉包浆是玉,切开是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专家也难以分辨。说玉离不开石,谈石离不开玉,因此才有了玉石之说。民间一些人家的门前竖一块儿大石头,上写“泰山石敢当”,意在禳灾祈福,辟邪去灾。我国传统的堪舆风水理论认为,石头具有镇宅之奇效,自古洎今,世代相传。
吾爱石,觅石,赏石,玩石,石头乃吾之精神伴侣。石头不言不语,或卧,或站,或蹲,或仰,无半句怨言,铁骨铮铮,安之若素。仅就这一点,就令我们人类自愧弗如了。人常常遇到一点误解或不公,要么咆哮如雷,要么恶语相向,要么拳脚相加,要么义愤填膺。看来我们得拜石为师,加强内外双修了。
有的石头是来自太空的陨石,有的石头是沧海变桑田之后的搁浅之物,但它们不以往昔的辉煌为荣,该干啥干啥,甚或默默地隐藏在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之地,一待就是亿万年。
我国文化里,石占据了重要地位,古代的文人雅士几乎无不对石头情有独钟。苏轼的一首《咏怪石》,道出了看似无用的怪石所蕴含的审美价值、人文精神和文化密码,其诗曰:
家有粗险石,植之疏竹轩。
人皆喜寻玩,吾独思弃捐。
以其无所用,晓夕空崭然。
碪础则甲斮,砥砚乃枯顽。
于缴不可碆,以碑不可镌。
凡此六用无一取,
令人争免常物观。
谁知兹石本精怪,
忽从梦中至吾前。
……
吾爱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石不需要主人侍候和打理,不像动植物之类的活物那么麻烦。吾生性懒散,弄块儿石回来,丢弃在庭院一隅,不理不睬,万事大吉。读书累了,泡壶清茶,驻足赏石,不觉思绪便随着奇石飘飞起来……
石通常产于山里或河里,而山水正是启迪心智,滋养灵魂的地方,于是石便有了超凡脱俗的品质和气韵。脏乱污浊的泥土地里是不会有奇石出现的,因为那里缺乏塑造清丽、高雅灵魂的环境和氛围,石是不屑于此的。石不懂得迁就和妥协,即使它上面布满脚印和尘埃,雨水一冲,依然靓丽清奇,睥睨红尘,傲骨凛然。
无论是翠竹还是幽兰,如果旁边竖一块石,那么立马就不一样了。植物是水做的,娇嫩柔弱,缺乏阳刚之美。石使花草有了精神,有了力度,有了境界和神韵。清代郑板桥特别爱画“竹石图”,这也是他的代表作。如果把二者分隔开,那就缺少了内涵和思想,效果就逊色多了。可见作者深谙美学之道,熟稔构架布局作品的虚实、阴阳、色泽、对比和反差。郑板桥不愧是“扬州八怪”的代表人物,诗书画世称三绝,胸有丘壑,笔起风云,令人折服。
吾时常呆坐观石,顿觉心头杂念消失,恍惚间似有一股来自远山或河水的清气渗入了五脏六腑,舒坦极了。这种享受不是醉酒后的空虚和无聊,而是阅尽沧桑之后的典雅和高远。
石永远无语而卧,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它的本性,它不会因任何人的喜恶和意志而改变初衷,而吾却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