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要略从寒热论治瘀血组方解析

张国铎

东汉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对瘀血证的证候特点、病因病机、治则治法有着十分丰富的论述,创制的10余首活血化瘀方配伍精当、疗效可靠,为古今临床医家所习用和效仿,奠定了后世瘀血学说形成和发展的深厚基础。仲景对瘀血的证治,倡导瘀有寒热之别,主张温通、清化各为其治,从寒论治注重温通与酒行,从热论治瘀血则以泄热滋养并重。

1血得寒则凝结成瘀,活血注重温通与酒行

1.1寒伤血积,主以温经活血《素问・调经论》云:“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素问・举痛论》云:“寒气客,则脉不通。”说明瘀血除可由气机阻滞不通引起外,寒邪直中经络亦是瘀血形成的途径之一。这是因为寒为阴邪,寒主收引,其性凝滞,寒邪侵袭,着于血脉,一方面可使血脉收引挛缩,血脉拘挛则血流不畅,另一方面又可使血液凝滞,血行缓慢留而成瘀。其症见腹中冷痛、四肢不温、经期延后或兼夹血块、舌质紫黯等。治宗寒则热之之则,用温经活血法以主之,如《素问・调经论》云:“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气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

《金匮要略》中以温经汤为温经活血方的代表。其方以吴茱萸、桂枝、生姜温经散寒暖血,当归、川芎、芍药、牡丹皮、阿胶养血和血行瘀,合人参、半夏、麦冬,主治胞宫虚寒,瘀血内停所致的崩漏、月经不调、不孕证等。其证为曾经半产,冲任不固,且恶血留于少腹不去,凝结成瘀,如《妇人杂病篇》之“血寒积结,胞门寒伤,经络凝坚”,为虚寒与瘀血夹杂,故其方不专事于逐瘀,而以温经养血和血之剂,使瘀血得温则行。

《金匮》温经汤被后世称为大温经汤,在《校注妇人良方》中载有小温经汤,以桂心散寒,当归、川芎、芍药、蓬术、牡丹皮养血行瘀,合人参、牛膝,主治“寒气客于血室,以致气血凝滞,脐腹作痛”,与此方类同,只是活血化瘀之功较著,而温养气血之力不济。《和剂局方》亦载有温经汤,药物组成与此方大体相同,但以生姜后下,空心食前热服,取其辛散之性,更加强温经散寒之力。叶天士对“阴邪聚络”“寒入络脉”之络瘀病证,用“辛温通络法”治疗,善用高良姜、肉桂、桂枝、筚拨、延胡索、当归、五灵脂等辛香温络活血之药。王清任提出“血受寒则凝结成块”,对于寒凝血瘀之少腹结块、痛经、月经不调,创制少腹逐瘀汤,以小茴香、干姜、肉桂温经散寒,配伍归、芎、芍、延胡索、没药等活血化瘀止痛之品,收温经活血之效。晚清名医张仲华更是立配匙丸方,以肉桂、细辛两味大辛大热之药治疗产后“瘀露未畅,脐下阵痛”。

1.2酒煎酒服,辛散以行血气酒为米、麦、黍、高粱等的颖果和曲酿成的一种饮料,味辛、甘,性大热,具有气味刚烈,辛窜善走的特性,善开寒痹,通经络之凝瘀。班固在《前汉书・食货志》中称其为百药之长,在《内经》中也用酒治疗寒痹,如《灵枢・寿夭刚柔》云:“寒之为病也,留而不去,时痛不仁,……用淳酒二十升,蜀椒一升,干姜一斤,桂心一斤,凡四种,皆咀,渍酒中,……以熨寒痹所刺之处。”《本草品汇精要》载其能“通血脉,厚肠胃”,《本草徵要》载其“通血脉而破结,少饮则活血行气。”可见酒作为药物,有温通活血的功用。

仲景对酒的运用较为广泛,如以酒煎药、酒服丸散、酒制药物等。《金匮要略》活血化瘀方中使用的主要是清酒,取其温通行血之性,见于鳖甲煎丸、大黄虫丸、当归芍药散、抵当汤、下瘀血汤、土瓜根散、红蓝花酒等方中。

鳖甲煎丸,以清酒浸煅灶下灰,与鳖甲同煮,使之如胶漆,后纳诸药煎为丸,更增鳖甲活血软坚的作用;

抵当汤中大黄以酒浸用于瘀血重症,朱丹溪云:“酒亦大黄之舟楫也。”可知酒浸大黄,意在增强其荡涤破逐瘀血之力;红蓝花酒方中用酒煎红花,功可辛温行血止痛,使血行则风自灭,主治妇人腹中血气刺痛;下瘀血汤则为蜜酒同煎方,先以大黄、桃仁、虫炼蜜为丸,约束其勇猛之性以防重伤中焦胃气,以酒引药使其趋于血分,破血逐瘀而下干血;大黄虫丸、当归芍药散、土瓜根散均以酒送服其药,亦是取其善行药势,以助活血行瘀之意。除了以上各方外,清酒还见于当归散、白术散等方剂中,均为活血之用。

以酒入药,无论是炮制之用,或是酿制药酒之用,均为历代医家重视,并将其用广为引申。如王好古在《汤液本草》中云:“酒能行诸经不止,与附子相同。”可见酒的温通之性。《妇人大全良方》中以酒为药之方特多,如乌药散以“热酒调下”,琥珀散以“温酒调下”,蠲痛散以“盐酒下”,没药散以“童便酒调下”等,均为活血行血之用。至李时珍著《本草纲目》,更是对酒深有研究,如将酒分为烧酒、淡酒、薄酒、生酒、熟酒、酥酒、陈酒等,甚至有葡萄酒的记载。记述的酒制药物方法也很多样,如酒蒸、酒炒、酒淬、酒拌、酒化、酒洒、酒腌……等等,可谓用酒之集大成者。当代医者运用现代医学实验技术对酒制药物的研究也证明,当归、川芎等活血化瘀药以酒提取或炮制后,其发挥抗血小板聚集、抗血栓形成等作用的成分如阿魏酸、川芎嗪等含量明显增高。但目前临床除了用酒炮制药物外,以酒入药煎或以酒服药的用法已较少见。

2血得热则煎熬成瘀,活血以泄热滋养并重

2.1因热致瘀,当清泄其热一般而言,内伤瘀血多由气滞渐进而成,但《金匮要略》于肺痈病中提出“热之所过,血为之凝滞”的致病路径,揭示出了瘀血的另一种病理过程。从书中同为痈脓病的肠痈的治疗可以看出,这种因热所致之瘀可见于热毒之邪在局部壅结,使局部血败肉腐,而成痈化脓之变。因起病急骤,病势急迫,故多以清热解毒、活血行瘀为法,以直折病势。

从其代表方大黄牡丹汤及后世在此基础上创制的《千金》苇茎汤的功效组成来看,二方皆为治痈主方,均以瓜子仁、桃仁化瘀排脓;“六腑以通为用”,故肠痈方中尚有大黄、芒硝以推导肠腑,荡涤瘀热从肠道而出,并以牡丹皮凉血活血;肺痈病位在脏,五脏以藏为本,故以苇茎清解热毒。应引起注意的是,这种配伍更与热毒的轻重、病理因素的侧重有关。痈脓病为热毒结于脏腑,使局部血败肉腐而成瘀。但若热入于血分,或伤津耗液,血液黏滞,或灼伤脉络,血行不利,或迫血妄行,血不归经,均可成瘀;又或本有瘀血,热邪可与瘀血互结为患,其症可见壮热、谵语如狂,出血等。其治疗当泄其实热,下其瘀血。

仲景立抵当汤为其代表方。抵当汤于《伤寒论》及《金匮要略》两书中均有记载,其治为瘀热在里所致发狂及妇人经水不利下等证,以大黄泻热导瘀,桃仁活血行瘀,水蛭、虻虫性寒入血络凉血破血逐瘀。受仲景泄热活血法影响最大的当属温病学说血分证的论治思路。唐・孙思邈继承并突破了张仲景治疗热瘀证的下瘀血法,创制了犀角地黄汤,“治伤寒及温病应发汗而不汗之内蓄血者,及鼻衄、吐血不尽,内余瘀血,面黄,大便黑,消瘀血方。”方用犀角、生地黄凉血清热养阴,芍药、牡丹皮凉血散瘀。后人更是将热瘀的病因外延到温邪、火邪、温疫毒邪等,如《圣济总录》云:“毒热内瘀,则变为瘀血。”《医林改错》云:“受瘟疫至重,瘟毒在内烧炼其血,血受烧炼,其血必凝”“血受热则煎熬成块。”病机方面,《温疫论》称:“热更不泄,搏血为瘀。”《温热逢原》云:“热附血而愈觉缠绵,血得热而愈形胶固。”叶天士则提出了温热病热入血分的治疗原则:“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并多用生地黄、牡丹皮、阿胶、赤芍等药。于邪热迫血外溢之证,柳宝诒认为:如只投用凉血止血之品,“以致血虽止,而上则留瘀在络,下则留瘀在肠,甚至留瘀化热”,宜伍用活血散瘀之品。

2.2瘀而伤阴生热,当滋养其阴瘀血停积日久的另一种转变是因瘀而生热。热可由阴伤所生,因瘀则新血不生,且血溢脉外亦可成瘀,阴血不足,久而虚阳外浮,变生瘀热之证。瘀则营血亏耗,血行愈滞;热则耗液伤津而渐成劳损,损则浮阳更越而愈热,故瘀血化热,多兼有阴血不足之象,其症可见发热、形体羸瘦、唇口干燥、手足烦热等,其治宜清滋润养。《金匮要略》活血化瘀方中虽无一方以此法为主而立,但许多方剂均寓润养之意于缓消破逐中,如大黄虫丸、鳖甲煎丸、王不留行散、温经汤等方。大黄虫丸证为虚劳气血不行而瘀血内停,新血不生而渐成干血劳,其瘀久必生热,故配伍干地黄、芍药和黄芩滋阴养血清热,《金匮要略心典》载喻昌言曰:“兼入琼玉膏补润之剂尤妙。”可谓恰切!鳖甲煎丸证本属疟病,有寒热之性,而久积成疟母,必有阴血不足,故用阿胶、芍药养血,黄芩清热;王不留行散证为外伤金疮所致,经脉断伤,津血必失,其治于活血止血止痛之余,又配伍芍药、黄芩清热养阴;温经汤证为妇人半产,瘀血不去而阻于胞宫,致漏下数十日不止,其阴血耗损之象昭然,阴虚则生内热,其症已见发热、手掌烦热等,故于温经散寒活血中配伍阿胶、芍药、麦冬等清润滋养之品。以上诸方证均为瘀血停积化热,或阴血不足而生热,以润养之品佐助,与前条大黄牡丹汤、抵当汤等方证因热致瘀,热瘀互结而用硝、黄、牡丹皮等品,截然不同。

瘀血久积伤阴化热,渐成劳损之病,《风劳臌膈四大证治》指出:“血瘀则营虚,营虚则发热。”唐容川指出:“瘀血凝滞,为火气所熏,则为干血,其证必见骨蒸痨热。”张锡纯认为妇人经闭或产后恶露不尽结成瘕,可致“阴虚作热,阳虚作冷,食少劳嗽,虚证沓来”,立理冲汤主之,其方以黄芪、党参、白术、山药大补元气,三棱、莪术活血行瘀,配伍天花粉、知母清热生津,又主治“室女经闭血枯”“男子劳瘵”等。

2.3瘀血积而化热,当下其瘀热《灵枢・痈疽篇》云:“营卫稽留于经脉之中,则血泣而不行。不行则卫气从之而不通,塞遏不得行,故热。”可见瘀血化热,除了因伤阴动血,虚阳外浮而生外,也可蓄积而生,如《金匮要略》提出的“病者如热状,烦满,口干燥而渴,其脉反无热,此为阴伏,是瘀血也”。病者自觉有热,且烦而口干渴,但诊脉并无热象,可知热不在气分,而在血分,为瘀血郁积久而生热,此与阴伤之热不同,而纯为实证。其治当求本溯源,但去其瘀,热自可退,故《金匮要略》立“是瘀血也,当下之”之法,文中仅有法而并未立方,但《医宗金鉴》、《金匮要略释义》等注本均认为当用抵当汤、下瘀血汤之类。

当代国医大师周仲瑛等通过长期的临床观察和实验研究,系统地提出了“瘀热相搏证”理论,认为瘀和热两种病理因素互相搏结,可形成具有新的特质的复合病理因素,而瘀和热之间胶结和合,互为因果,终使瘀热互相影响,导致病情进一步复杂多变;并总结出瘀热的不同分证及证治方药,极大地丰富了仲景的瘀热学说。现代医学将瘀血蓄积而生之热称为“吸收热”,可见于癌肿、脑出血、心肌梗死、手术后等病。癌组织缺血坏死产物、心肌坏死及机体对渗出的物质进行吸收而引起发热,均为吸收热。其治疗当以祛除瘀血为要,兼以清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