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与张鲁的关系,是汉末三国的重要暗线。
虽然《先主传》称刘备受刘璋之邀入川助战,但刘备实际并未与张鲁爆发冲突,反而彼此勾结,谋夺川地。
由于刘备攻占成都的翌年(215),张鲁便败于曹操,因此刘备与张鲁之间的关系发展也便戛然而止。
我在之前文章中曾谈及过刘备与张鲁的关系问题,但不够深入。最近着重梳理了该事件中的人物关系,略有心得,因此撰文一篇,与读者分享。
刘备与张鲁之间的关系,可以概述为“从敌对走向合作,又从合作走向敌对”。这一变化的背后则是赤裸的利益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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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敌对走向合作建安十六年(211)刘备以“助战刘璋”的旗号入川,前往葭萌县迎击张鲁。
不过刘备抵达葭萌之后,却并未出战张鲁,反而“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这便引出一个问题,即刘备“厚树恩德”的施恩对象是何方?
想要解释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确葭萌的地理位置。
葭萌县旧属广汉郡,刘备夺占益州之后(214),葭萌被划入梓潼郡。
蜀郡、广汉、犍为号称“三蜀”,而葭萌恰好处在广汉、巴西、汉中三郡之间。
葭萌县地理位置
由此可知,刘备在此“树恩”,主要对象有二。其一是刘璋部将,其二便是张鲁集团。
从可见史料看,刘璋部将遭到刘备的迷惑收买,是确有明证的。
“张松通敌”事件暴露之后,刘璋敕令益州将士“勿复关通刘备”,结果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刘备还是轻易诱杀了刘璋大将杨怀、高沛。
从《先主传》的记载看,杨怀等人是被刘备“召至”,可见刘璋部将缺乏足够的危机意识——侧面反映出刘备的统战工作极为成功,在奸计败露之后,依然能轻易卸下刘璋将领的心理防备。
与刘备通好往来的另一个对象,便是张鲁集团。
从现存的史料看,无论是在《蜀书》还是在《华阳国志》中,均找不到任何刘备与张鲁开战的记载,反倒存在两家遣使往来的记载。张鲁甚至一度打算与刘备“共守葭萌”(见后文注引《霍峻传》)。
其背后原因,亦不难理解。
刘备虽然应刘璋之邀讨伐张鲁,但刘备与张鲁之间却并无宿怨。反倒是刘璋与张鲁之间存在难以化解的血仇。
按《魏书》与《后汉书》记载,张鲁的母亲与刘璋之父刘焉存在暧昧关系,因此张鲁才得到出镇汉中的机会。刘璋继位后,找借口杀掉了张鲁的母亲与弟弟,两家遂相反目,兵戈不断。
刘备入川,本就无心与张鲁交火,其根本目的在于假道伐虢、夺取益州。更何况按郑度所言,刘备“悬军在外,粮草不济”,更不会在张鲁身上消耗兵力。
张鲁“雄踞巴汉”近三十年,与刘璋又有血仇,自然存在与刘备联手的理由。因此双方从敌对走向合作,也便顺理成章。
刘备、张鲁集团通好的线索人物刘备与张鲁通好往来,线索极多。相关人物有彭羕、李恢、霍峻、杨帛等人。
(1)(2)彭羕、李恢
彭羕与李恢出身益州,且均是刘璋故吏。更重要的是,二人均对刘璋心存不满。
彭羕因性格问题受到刘璋迫害,发配为刑徒。
李恢因为家属犯法而连坐丢官,虽然在上级的回护下幸免于难,但内心的不满也可想而知。
在此背景下,这些心怀异志的失意士人,很快便与刘备走到一起。他们主要负责外交事务,而交通的对象便是张鲁集团。
彭羕“奉使称意”,李恢则“交好马超”。
李恢从至雒城,赴汉中交好马超
彼时的马超尚在汉中,效力于张鲁麾下。可知彭、李二人,既充当刘备的谈客,又充当刘备的细作,兼职挖张鲁的墙角。
鉴于这层历史背景,彭羕与马超的关系相当融洽。刘备发迹后,彭、马二人经常私下宴饮,互倾心事。
彭羕醉酒后,不仅敢当着马超大骂刘备,甚至还敢说出“卿为其外,我为其内”的狂悖之语(隐喻造反),可见二人妄议朝政,绝非一日。而这层亲近关系的源头,便要追溯到彭羕出使汉中。
(3)(4)霍峻、杨帛
霍峻是刘表故将,刘表死后自归刘备,随同入川。刘备后来攻袭刘璋,霍峻则镇守葭萌。
张鲁的大将杨帛(或作杨白、杨昂)此时引兵前来,“求共守城”,结果遭遇霍峻的严词拒绝。
张鲁对此当然有所不满,但也并未与刘备反目,而是召回了杨帛,大事化小。
这一方面反映出刘备的权谋狡诈,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刘备与张鲁之间确实存在合作关系。
霍峻镇守葭萌时,曾与刘璋将领扶禁、向存作战,“前后且一年”;但却完全看不到霍峻与张鲁方面开战的记载。
按霍峻“兵才数百人”的窘迫状况看,如果张鲁与刘璋联手,葭萌势必不保。侧面反映出张鲁确实信守盟约,自始至终都没有袭击刘备的后方。
从合作走向敌对刘备与张鲁之间的联合,功利色彩较重。从《霍峻传》的记载看,张鲁有浑水摸鱼的打算,不过刘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刻意扼守险要,阻挠张鲁南下。
因此,这种各怀异心的同盟势必难以长久。刘、张反目的线索人物,有马超、简雍、张飞、向朗、黄权等人。
(1)马超
马超“强而无义”,在张鲁麾下很不安分。从他私下勾结李恢、彭羕便一目了然。
彼时的马超,甚至“密书刘备”,表达了改换门庭的心迹。
按学者方诗铭推断,马超当时不仅勾结刘备,甚至怀有“谋害张鲁”的计划。
注:见方诗铭《马超及其在蜀的处境》。
丑事败露后(214),马超担心受到清算,遂“从武都逃入氐中,转奔往蜀”(见《典略》)。相当于先北后南,被迫进行了一次路线折返,可见其仓惶窘迫。
马超从武都逃入氐中,转奔往蜀
马超当时出走得甚为仓促,连大将庞德、庶妻董氏、庶子马秋都未来及带走。基本可以视作孤身叛逃。
不难想象,马超的出走,对刘备与张鲁而言不啻为严重的外交事故。双方关系因此出现裂痕,亟待修复。
(2)简雍
负责修复双方关系者,便是简雍。
简雍“优游讽议,常为谈客”,颇具口舌之巧。游说刘璋出降,便是简雍之功。
劝降刘璋之后,简雍又临危受命,前往汉中安抚张鲁。
《魏略》记载,刘备的使者“是其舍人,姓简者”。简雍与刘备为涿郡同乡,又担任“从事”职务,可知这个“姓简者”就是指简雍。
不过鱼豢对简雍出使汉中的使命,似乎有所误解。鱼氏认为彼时的刘禅与刘备失散,正寓居张鲁帐下,因此简雍此行,是为了讨还刘备嗣子。
这种说法当然经不起推敲。裴松之为《三国志》做注时,便认为《魏略》记载常与《蜀书》相左,因此“不得与本传争审”。
不过鱼豢作为魏人,既然能够清楚记载简雍出使汉中的事迹,便说明马超叛走之后,刘备确实曾试图与张鲁重新通好。
(3)(4)张飞、向朗
刘备定蜀之后(214),使张飞“领巴西太守”。
此处记载颇为反常。因为赤壁之战以后(208),刘备封拜郡守一般倾向于“实封”,使用“拜”或“以为”这类动词,极少出现“领”这种带有“虚封”性质的词汇。
益州既平,以张飞领巴西太守
梳理上下文,可知张飞“领巴西”,事在建安十九年(214);而张飞击退张郃,正式进驻巴西阆中,事在建安二十年(215)。
换言之,张飞“领太守事”时(214),巴西尚在张鲁手中。
早在刘璋时代,张鲁便驱逐了巴西太守庞羲,称雄于巴、汉。张鲁败于曹操时,也顺理成章地“遁走巴西”。
换言之,建安十九年(214)张飞“领巴西太守”一事,无疑反映出刘备入主成都之后,已经将张鲁的地盘视作囊中之物。不过鉴于彼时大事初定,尚不便与张鲁撕破脸皮,因此才令张飞“暂领太守事”。
张飞之后,向朗也曾短暂出任过巴西太守。不过他很快便转任牂牁太守,又转房陵太守。
结合《张飞传》的记载与时代背景,可知向朗卸任巴西太守,应该也是出于类似考虑。即明确辖区划分,避免刺激张鲁。
(5)黄权
建安二十年(215)曹操伐汉中,张鲁战败,奔巴西。
彼时(215)恰逢刘备出川,与东吴争夺荆州。他听闻张鲁战败,大惊,被迫与孙吴议和,回援益州。
彼时黄权向刘备进言,称“若失汉中,则三巴不振”。
三巴,即巴东、巴西、巴郡。张鲁战败之后,巴西、巴东相继遭到张郃入侵。刘备于是“遣黄权迎张鲁”,结果黄权未至,张鲁已降曹操。
张鲁降曹前,其谋主阎圃曾分析局势,表示前路有二:既可降曹,也可降刘。结果张鲁竟“勃然作色”,称“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张鲁: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张鲁这种强硬态度,其实事出有因。
从霍峻、杨帛、彭羕、马超、简雍等相关人物事件考量,可以看到张鲁自始至终都是吃亏的一方。
正是由于张鲁信守承诺,刘备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攻占蜀中;但刘备勾结马超在先,弃张鲁于不顾在后,间接导致张鲁失去汉中与巴中。
不难想象,在遭到一连串的欺诈与愚弄之后,张鲁已经对刘备彻底失去信心。
彼时(215)的张鲁已经亡命出奔,穷途末路,手中缺乏筹码,于是拿叛将马超的家属纳了投名状。他不仅献上了马超的庶妻董氏,还亲手处死了马超的儿子马秋,借此向曹操示好。
考虑到彼时的历史背景,与其说张鲁是在羞辱马超,不如说他是在报复刘备。
小结刘备与张鲁的通好关系,长期为史家所讳言。
蜀汉集团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对此问题语焉不详并不奇怪。后世史家出于“尊刘抑曹”的需要,对此亦避而不谈。
尤其是考虑到刘备自始至终都在愚弄张鲁,毫无诚意;如果秉笔直书,无疑会损害刘备的政治形象。
陈寿作为蜀汉旧臣,当然不方便“暴扬国恶”,只好将相关线索埋藏在诸多列传中,结合同时代的《典略》与后世的《华阳国志》,总算能够拼凑出一副相对完整的历史图景。
然而从这幅图景中,只能看到赤裸裸的权术博弈与利益争衡,毫无诚款可言。不仅刘备、马超等枭雄“强而无信”,连貌似无辜的张鲁,其实也阴怀奸计,否则他怎么可能要求“共守葭萌”呢?
由此可知,刘备、刘璋、张鲁等人的争斗,纯粹是乱世争雄,强者为尊。至于正邪之分、敌友之别,则是基于天平两端的筹码大小而定。
说得再残酷一些,所谓的正义必胜,是因为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换言之,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唯有永恒的利益。
Thanksfor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