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合唱团(诗九首)

诗陇南×聂郸

▎歉意

女人穿自己裁剪的衣裳

去百货公司

买一些盘扣的丝线

男人努力生产,创造,机器轰鸣

星群闪耀时回到浓荫巷中

小县曾有工厂磨面、榨油、酿醋、制衣

造纸、铸铁、烧陶……物有物的质地

陶瓷上尽是东方图案比如

石窟里微笑的沙弥

通常在案底护持一坛泡菜

小沙弥坛子泡着

清亮亮的莲花白

极少腐坏

陌生人,亲爱的朋友,你们远道而来

歌颂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蚂蚁,一片云

你们是对的

除此之外呢

世界正在丧失的质感

无法在此地予以补偿

▎雨打小樱桃

旷野中是婴儿的婴加一边木字旁

庭院中也是。惊雷没有分别心

最是娇嫩小樱桃没有一丝丝慌张

词典中的一片丹心

此时一颗樱桃怀抱的籽粒

最狂暴的闪电也不能穿进它命运核心的针眼

假若那千万颗樱桃的籽粒

忽有一日厌弃了无用的浑圆

它们也提着灯

集体袒露各自的针尖

山河尚有无法缝补的裂隙吗

▎“斜住”

那手原本用来书写、批示和创造

很多人视她为女神很多女人为她着迷

小县人们深知

她向世界种草的那一面

而现在她

花园中拔草

她说,那样好的花儿被草斜住了

斜住!是说杂草使那些花朵

别扭地生长在世上

她们理应蓬勃理应端正

理应端正而无所怖惧无所盛开

和凋敝

无所渴望。花就是花

花怎么非花呢

那些斜住的花,提心吊胆

却偷偷挺直

狂风中拼命按住

一身孤寒

那是真的,一身如寄啊

因为不忍

她和她们站在一起

▎春天像一场婚礼隆重又充满避讳

——两当货栈开肆六十年有记

天光点亮炉火,炉火点沸茶壶

茶壶点数老两口,一坐

就是一整天的时辰

晚樱在开

爬山虎在覆盖山墙白

云雀筑新巢于河的两岸

春天是大多数欢喜

小部分沉默

和偶尔间略过

春天

在山野街市中穿行

旧货栈的门,不越进一步

▎噢,斜亭

家山层峦,形似一只大鹏

亭子是观赏大鹏展翅的,微斜于地面和游人

大鹏不动

游人需坐到斜亭之中练习时间穿行术

———题记

谷雨将至,你要回到远古的风浪中

沧海近在眼前

它幽深

明月呢

明月大得惊心

至少放大十倍

你使劲揉眼

确信自己和青山一道来的

你出现在海边

山,落在月亮里

月亮在海的另一边

也有人影

伐木丁丁

大鸟在沧海的洪波中扇了扇翅膀

你就飞起来了

噢,亭子也飞起来了

和昨晚睡梦中一个样

▎桥

家山中跋涉

溪流间遇木桥

有废弃轮胎铺陈于桥身

如作其衣

————题记

成为过去走过的一小段路

覆盖短短木桥上

旧轮胎,现在是桥的衣衫

像赎罪,长度恰好相当一个人

匍匐的身体

蚂蚁蜈蚣们甲虫蔓草们曾经碾压过的

都来

但它们不会也不说,踩踏

只是重逢那样轻轻的爬过

素未相识的

你们也都来,这桥

像扁担

挑起两端青山的

正是溪流中最常见那一尾小鱼

每日拾柴到小河对岸

老妇九十三从未走出山中

▎县城合唱团

她们老了嗓音不再动听

练习一首歌需要星辰照耀人间七日

七日。沉重驳船在大洋之上漂浮

伶仃瘦马荒原踱步

似乎老到这个样子就可以了

不必再老下去似乎

余生只是咿咿呀呀练习同一首歌

音符离开纸页

穿越渺远的星河

一首歌在宇宙中无始无终飘荡直到

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人学会了这首歌

她们整齐恢宏的合唱不再虚弱

不再,摇摇欲坠

她们,不再有丝毫奔波的艰辛

一生如此顺遂

▎她有

梨子的酒窝笋芽儿手脚

俏皮和好心肠,咯咯,咯咯的笑

她有菩萨相貌的妈妈眉间一颗痣

儿时远山路,上下学背她

绿火车咣当当

卖开水收两毛,远方来的人坐下

青山莫赶路

坐下来,过家家

她给四月的山岗穿上

紫花地丁镶缀的绿纱裙那么多呢

小翅膀提着金黄的蜜桶给她

她有满山野草莓

吃也吃不尽,一闪一闪的野草莓

天黑了有一只梯子

让它们回到夜空

她有,一匹白马去哪里都驮着她

十二月长大了

来给哥哥做媳妇

大人煮下荷包蛋,叫我端给她

她有滢滢的泪花花

▎云游

花田和作物拼接大山的百衲衣

夜深时一切声色隐匿

唯有村庙檐下孤灯一盏照耀

老僧长夜枯坐

山已无形,灯盏凌虚

大山的百纳衣披在他身上

天明山形再现

僧不知去向

纳衣重归山林

春日山林,灯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