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时,楼旺二催着上工的口哨就响了。

来娣把刚刚摘回来的黄瓜递给阿爹,让他垫垫肚子,又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问道,“阿爹,何红英真的是因为掉在后塘里的原因吗?北塘和后塘是连着的,可那北塘,我们天天都在里面洗东西呢,也没见起什么斑块呀?”

北塘

北塘就是来娣家屋后的那个水塘,一直延伸到村子的最西边,通过一个涵洞,和何红英落水的后塘相连,最终通向外面的长江。

来娣刚刚洗黄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何红英。

若何红英真是因为掉进后塘的原因,那来娣自己也曾被人推进过后塘,而且前后也没差几个月。而北塘,村里更是一大半人天天都去,可从来没谁得过什么皮肤病呀!

“哪个晓得?”阿爹不以为然地道,“那何家夫妻,花头精多着呢,十句话里只能信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说是掉进后塘,那就掉进后塘吧。你不是明天要把枸杞子送到黑木桥么,那还不搬出来再晒一晒?”

经阿爹一提醒,来娣赶紧去拎枸杞子,还顺手称了一称,“哎呀!怎么少了一斤多?”

枸杞子

阿爹摘下墙上的草帽要出门,不以为然地道,“天气这么热,这些枸杞子又只是半干,放在家里也会失些水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幸好明天才去,你现在再去采一些补上吧。

“反正就只差一斤多,我明天约了赖赖再去。”来娣一边扫着场,一边说道。

“随你。你蔡阿伯那里,现在可是老母鸡变鸭了,你多晒一点,也没关系。”

“要得了那么多吗?我就怕晒多了,他那边用不了,反倒让蔡阿伯为难呢。”来娣疑惑地说道。

“你先摘个一篮子吧,明天去了再细问问。”尖利的口哨再次响起,阿爹和姆妈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边走着的小摞子夫妻。

老母鸡变鸭

扫完场,在家转了转,也没什么事,来娣决定还是去约赖赖。虽然没有提前说好,但是现在天气热,生产队又早就出工了,她现在去,应该打搅不到谁。

刚拐到赖赖家山头,模模糊糊地就见到一个影子,似乎是赖赖的阿奶,端着一个大盆吃力地往外走。

“阿奶,我来帮你端吧。”来娣赶紧迎了上去,接下老阿奶手里的木盆。似乎是全家人的衣裳都在手里了,沉得很,来娣差点儿没稳住。

一早

“哦,来娣,是你啊,来找赖赖?”老阿奶没有客气,反倒伸直了腰,喘了口气,才说道,“帮我端到西塘的水桥上吧。”

其实老阿奶不说,来娣也晓得她要干什么,这个时候端衣裳出来,肯定是要到水桥上清衣裳的。

来娣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约赖赖去江堤上割草,现在天气热,我们早点去,就能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回来了,要不实在太晒了。”

老阿奶提着棰棰棒跟在后头,“好丫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家赖赖要是有你一半精灵,我就阿弥陀佛了。”

太晒了

来娣咯咯笑起来,“哪呀,阿奶,赖赖才能干呢!她会绣花呢,她绣的牡丹,可好看了,我就不会绣。”

老阿奶也笑了,“是呢,你们都能干,能干就好哇!”

来娣倒不是奉承赖赖阿奶,她是真的羡慕赖赖会绣花。来娣也很爱美,只是实际情况不允许她打扮,要是她自己会绣花的话,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衣裳绣得五彩缤纷的。

她身上的这套黑衣裳实在太丑了,虽然陈二妹已经尽力将它变得好看些,把那些绿色的菱形图案放到了袖子和裤腿上,作为装饰的花边,可用当时江南农村的审美来看,仍是丑得不行。用楼浪渣调侃她的话来说,就是“扮老鸹都不用换衣裳”。

来娣也曾想过,偷偷跟着赖赖学学,赖赖也乐意教她,可是当她得知那些丝线的价格之后,就望而却步了。

实在是太贵了,阿爹姆妈肯定是不会舍得给她买丝线的。这么高的价格,她也不好意思用赖赖的。

丝线

老阿奶似乎也看出了来娣的心思,“喜欢赖赖绣的花?你把衣裳送来,再挑个花样子,叫她有空时就给你绣上。没事的,现在赖赖练出来了,手快呢,一两个钟头就能绣出来!”

来娣将大木盆放在水桥的石磨上,眯着眼睛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也想将衣裳送过来让赖赖帮她绣得好看点,可她只有一套衣裳呀,要是送来了,她就只能光着身子了。可这也是老阿奶的一番心意,她又不想拒绝,那便只有笑了。

“阿奶,我去叫赖赖了。等你清好了,叫我们一声,我和赖赖来帮你搬!”

老阿奶挥着手中的棰棰棒,“不用,不用,我出来之前跟青云说好了的,一会儿他会来替我搬!”

棰棰棒

青云就是赖赖的大哥楼青云,赖赖家目前兄弟姐妹四个,分别叫做青云、青禾、青苗和青松。

赖赖说,她阿爷说了,要是赖赖姆妈能再给他们家添个阿弟的话,就叫青天,楼青天,小名叫大老爷。不过,赖赖的小阿弟都上一年级了,和来娣同一个班,也没见赖赖姆妈再生,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楼青天了。

来娣站在赖赖家门口,大门敞开着,堂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江南人家便是如此,只要眼睛一睁,大门就一直开着,直到睡觉时才会关上。

来娣轻轻唤了两下,“赖赖,赖赖?”

没人应答,便又提高了声音,“赖赖,楼青禾!”

踢塌塌,一阵拖鞋声,一个愠怒却又稚嫩的声音响起,“楼来娣,我就知道又是你!这么早,你就跟那树上的老鸹一样,嚎什么丧?你自己不睡觉,就当别人也不要睡么?”

堂屋

出来的是赖赖的阿妹楼青苗,一出来就像机关枪一样,唾沫星子喷了来娣一脸。

若是她好好说,来娣会为自己一早就跑来扰人清梦而羞愧。

可她这么凶巴巴的,倒叫来娣不服气了,“我又没叫你,你凶什么凶?别动不动就说别人是老鸹,你当老鸹在你家门口叫,是什么好事情?你阿爷阿奶都白疼你了,不孝的东西!再说了,你阿爹姆妈都下地了,你阿奶那么大年纪,也在水桥上洗衣裳了,你年纪轻轻的,咋睡得住的?”

水桥上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