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豪
编辑/刘汨
▷圆锥角膜与正常角膜对比图
▷深一度就患者医保所做的调查问卷
漫长的确诊
“两千分之一的概率,高吗?”
“我的高中一千多人,两千人得俩学校的人,抽出一个人来得这病,那个人就是我。”在一个圆锥角膜患者群里,一个学生这样描述自己的想法。
据统计,圆锥角膜的发病率约为两千分之一,多发生于青春期,10岁至25岁的青少年是主要的患病群体。
“这是只有年轻人才有资格得的病。”张泽患病时才19岁,当时他在老家山西榆次读大学。刚从高中的束缚里出来,他参加了学校的轮滑社、电竞社,对所学的工商管理不感兴趣,还想再修个新的专业。
2017年10月,张泽正在读大二,“也就两三个月,右眼视力下降得很厉害,而且看东西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变形”,他在医院挂了专家号做检查,最初被告知:“怀疑瞳孔外区受伤,病因不明,对视力影响不大,建议三月复查一次。”
面对这样的结论,张泽暂时放下了自己担忧。他以为是运动过度影响了视力,回到学校后继续往常的生活,三个月后也没有去复查。
但张泽右眼的视力还在下降、散光不断加重,大三暑假的一个早晨,他在洗漱照镜子时,突然发现眼睛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白斑。张泽意识到不对劲,他去了专门的眼科医院,最终被诊断为圆锥角膜。
此时的张泽,右眼角膜水肿,角膜的后弹力层已破裂,视力为0.05,检测视力时不仅看不见E字表,甚至连站在前方的护士都看不见。护士伸出手,近到20厘米的距离,他看着还是有些模糊,更远的地方全是变形的。
圆锥角膜发病缓慢,一般双眼先后发病,但也有部分患者发病急剧,会出现突发视物不见、重影等。该病一般有潜伏期、初期、完成期、瘢痕期四期,阶段不同,治疗方案也不同。
张泽确诊时已经发展到了瘢痕期,医生告诉他,只有进行角膜移植手术才能一定程度上恢复视力,如果再拖延,另一只眼很可能也会被感染患病。张泽从没想过这么严重,20岁的他,距离失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经历漫长确诊之路的并不只有张泽一个人,丁季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即使在医疗资源优越的北京,他也在眼睛出现问题很久后,才知道自己患上了圆锥角膜。
“我第一次去医院是在2015年,挂了个特需的专家号,最后和我说就是干眼症”,专家指着丁季的双眼下了诊断结果,站在旁边的实习生听着老师的讲解病发原因,频频点头。据丁季说,最后只开他开点眼药水。
那之后,丁季眼睛里的异感一直持续,到2017年时,搓揉眼睛变成了丁季的习惯性动作,视力的下降也愈发明显,他又去了北京某三甲医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依然是“干眼症”。
“最后的确诊其实很偶然”,丁季去配眼镜时,验光师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无法用一般镜片矫正了,提出了圆锥角膜的怀疑,“你去做个角膜地形图检查吧”。直到这项检查,才让丁季最终确诊。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的眼科主任医师王丽强表示,一些圆锥角膜患者遇到的确诊难问题,与国内角膜领域专业医生较少有关。由于角膜供体少,缺少实际手术的机会,许多年轻医生选择了其他专业方向。此外,近视患者应注意检查视力,在配镜时若发现近视或散光度数在短期内突然增长,应及时去医院检查。
▷一位圆锥角膜患者的病历
变形的世界
张泽在网上认识过一个病友,也是山西人,只有26岁。张泽已经记不清那个病友的样貌了了,只记得“他眼窝深陷,特别瘦,特别憔悴”。
病友告诉张泽,因为手术后角膜排异,依然看不清楚,加上常常请假去医院,还丢了工作。病友的脾气越来越差,女朋友也分手了。
分别时,病友嘱咐张泽要好好学习,那时张泽还不知道,0.05的视力对之后的工作和生活会有多少影响,“那个病友经常跟我说,圆锥角膜毁了他的一生,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圆锥角膜对于生活的困扰是必然的,有的患者倒水时找不准位置,只能随身带着个超大的保温杯;晚上出门,再远也不敢骑车或开车,走路都要异常小心,索性减少夜晚外出的次数;和朋友交往时,想到别人能够看清自己,自己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表情,心里失落刺痛……
32岁的丁季算是圆锥角膜患者里的“高龄”了,他的病情处于中期,发展速度相对缓慢,目前还没有进行任何治疗。
丁季双眼散光200度以上,视觉出现明显的重影,5米以外的人和物体都是靠感觉来判断。丁季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需要使用电脑,眼睛总会出现干涩、发痒的并发症。他在工位上一直放了一台加湿器,还配了普通框架眼镜以满足工作的基本需要,“但远处还是看不见,生活中也用不上,只能工作时使用”。
对于为何不进行治疗,除了病情相对发展缓慢的原因,丁季也有经济上的考虑。
“那么多治疗费用不在医保范围内,光是交联手术和戴RGP眼镜就要几万了”,多重考虑让他选择了等待,“现在科学这么发达,说不定很快就有恢复视力的疗法呢,或者说不定什么时候治疗费用就能进入医保呢,我还算等得起吧。”
丁季口中的“交联手术”和RGP眼镜是目前圆锥角膜患者控制病情和矫正视力的主要方式。角膜胶原蛋白交联术,一般适用于圆锥角膜的早期和中期,可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视力。但是个体差异很大,也无法确保能够抑制圆锥角膜的发展。进行完胶原交联手术后,患者往往还需要戴一个硬性角膜接触镜(rigidgaspermeable,即RGP眼镜),进行视力的矫正,目前在轻微圆锥角膜患者中较为普及。
2019年,23岁的汪依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来北京做胶原交联手术。
汪依晨在患病后视力衰退至左眼视力0.04,右眼0.2,他以前走路很快,现在很难维持这个习惯了。术前汪依晨要自费买两盒手术必须用到的核黄素药物,一盒5800元,这对于正在实习期、工资不算高的他来说,多少有些吃力。
相比之下,张泽的学生身份让他成为了圆锥角膜患者里的“幸运儿”,他进行角膜移植的手术费和住院费,可以报销3000元,但相比整个就诊过程中花费的5万元,这仍然是个很小的比例。“对于我家乡那边的收入来说,这要一个普通家庭攒好几年了。”
多位患者表示,圆锥角膜的治疗费用在各医院并不完全一样。大致来说,胶原交流手术药费和手术费加在一起不到两万元;几种RGP眼镜在几千元不等,但是眼镜只有两三年的寿命;如果进行角膜移植,费用则需要三万元左右。这其中,检查、胶原交流手术和rgp眼镜、以及最贵的材料费均不在医保范围内。
王丽强医生表示,上述项目没有纳入医保,一方面可能是交联手术与RGP眼镜等尚为新技术,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角膜的材料费目前没有统一。“其实有这种需要的,这是一个很大的群体”。
▷张泽接受手术前所发的动态
等待角膜
张泽没有患病前,曾想过以后要捐献自己的眼角膜,“万一发生意外,这也是换一种方式留在世间,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吧”。
不过他向父母提出来的时候,立即遭到了反对,父母劝他,人要“完整来、完整走”,这样才能入土为安。
张泽觉得有些“戏剧”,当被确诊圆锥角膜后,他成了那个需要别人捐献角膜的人。
对于圆锥角膜患者中,需进行角膜移植的比例,目前尚无权威数据,有专家估计约小于15%。深一度记者随机在圆锥角膜患者群中进行问卷调查,在收回的165份有效问卷中,需要进行角膜移植的患者达42人,约占25%,其中是因延迟确诊导致需进行角膜移植的,有21人,占到了总人数的约12.7%。
确定要进行角膜移植后,考虑费用的问题,张泽先去了山西省眼科医院,但那里的医生直接告诉他:“我们这里等不到角膜,你去北京吧”。
但到了北京,张泽最初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没有角膜。”感染的风险加剧了张泽找寻角膜的煎熬,而青年公寓一晚70元的床位费用,也让他在两周后觉得难以负担。他回到了学校,继续在网上挂号。最后通过病友介绍,才找到了角膜。这时,距离他确诊,已经过去4个月了。
一些圆锥角膜患者等待的时间更长,几个月、一两年……长期以来,中国在器官捐赠上的欠缺,实实在在的影响着他们的命运。
在接受采访时,香港眼科专家林顺潮介绍,美国每年可用角膜捐献数量超过15万片,且每年有超过10万人接受角膜移植手术,还有些可以用来做研究和出口到其他国家。反观中国,现在有超过100万患角膜疾病的人可以通过角膜移植得到明显改善,“但是因为角膜数量缺乏,每年国内接受角膜移植手术的人不到1万例。”
同时,近年来虽然已有一些人工角膜上市,但其适应症很窄,而圆锥角膜患者年龄普遍较小,要追求长远效果,大多希望外观上不要有变化,即角膜看上去尽量透明一点,这一点生物工程角膜无法很好满足。
“援友社区”是一个基于圆锥角膜患者建立起来的网络互助社区,社区会发布一些医学知识、诊疗常识,以及角膜资源的信息。发起人张旗也一名圆锥角膜患者,他接触的每一位圆锥角膜患者,在就医中都经历过或多或少的坎坷,几乎每个病例都能成为中国医疗现状的一个小小缩影,“圆锥角膜患者需要得到的帮助太多了。”
2019年1月7日,汪依晨的手术结束了。
治疗和手术的情况汪依晨都还没有告诉父母,他想等自己“搞定了”再告诉他们,但是一个人的支撑让他有些疲惫。汪依晨心里藏着很大的担忧:“最怕的就是可能得换工作了,一直想着要在岗位上做些什么,现在估计不行了……”
离开医院前,汪依晨坐在眼科中心门口的椅子上,让身边的人帮他拍了一张照片。他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刚做完手术的眼睛微睁着、还有些怕光,流下了眼泪。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