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两人分别的地方离桃花潭不远,一千两百多年前,诗仙李白在此地和好友汪伦依依惜别,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1939年的早春二月,天气还没有转暖,在山阴处还有没有融化的积雪,但江南已经开始有了盎然春意,山青水秀,小溪潺潺。

这一天的早晨,周恩来和叶挺乘竹筏沿青弋江到达泾县。

周恩来此行,是专门到位于皖南泾县的云岭新四军军部向将士们传达六届六会全会精神,他是从重庆秘密到云岭的,为了不使蒋军生疑,他特地到桂林绕了个大圈子,以回乡探亲为名,最终到达云岭。

从重庆到桂林再到皖南,一路上都由他的好友、新四军军长叶挺陪同。

周恩来和叶挺是老战友了,他们早在北伐之前就开始共同战斗。

1924年11月,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毕业了,周恩来决定抽调黄埔学生中的优秀学员组成可靠的武装。当时周恩来除了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还是广东区委的军事部长。

在孙中山的首肯下,周恩来组织了著名的“大元帅府铁甲车队”,其中的骨干分子就是黄埔一期生中的周士第等人,这是后来的第4军34团的基础。

谁来当这支劲旅的领导人呢?跃入周恩来眼中的第一人选就是叶挺,因为他太了解叶挺的为人、脾气秉性和军事才干了!

说起叶挺的学历,那可是过硬得很!

黄埔军校算是厉害了吧?那是名将的摇篮,战神的标配,但比起叶挺的母校,黄埔军校只能算是小字辈。

叶挺毕业于著名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这所学校可以说是现代中国最早的军校,由北洋皖系军阀、号称“六不总理”的段祺瑞创办,从这里毕业的中国军政两届的大人物数不胜数,其中包括旧中国的主宰者蒋介石,战神级的人物白崇禧、薛岳和傅作义,“和平将军”张治中,蒋军参谋总长顾祝同,台湾“副总统”陈诚,“广东王”李济深、钱学森岳父蒋百里、直接导致“南京大屠杀”的唐生智,以及杀害杨开慧的元凶何键等人。

上述这些大人物,都是叶挺的同学和校友,叶挺的资历之深可见一斑!

叶挺是粤军名将,在孙中山先生警卫团中当过营长,军事素质过硬,指挥造诣突出,1924年在莫斯科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回国后受到陈独秀的接见,这位当时的总书记虽然在军事上没有概念,但仍对叶挺赞赏有加。

叶挺本来在第4军担任参谋处长,第4军是当时一支劲旅,是广东部队,对后来中国的军界影响极大,走出过像周士第、许继慎、叶剑英、李硕勋等知名将帅。1925年11月,作为第4军参谋处长的叶挺在东征期间,接到一纸任命状,任命他为第4军第12师第34团长。

叶挺不知道,担任34团团长正是陈延年和周恩来“运作”的结果。

第34团后来改称第4军独立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叶挺独立团”——由我党掌握的第一支武装力量。

后来毛泽东称叶挺是人民武装的第一任总司令,就是从这里说起的。

1926年4月,叶挺率独立团誓师北伐,这是北伐战争的先遣队。

在部队路过广州的时候,周恩来专门找叶挺深谈了很久,又在叶挺家召开军事会议,布置军事行动规划,叶挺对周恩来的讲话非常重视,专门把会议精神向全体将士传达。

叶挺独立团出发之后,直插湖南湖北,他的对手是北洋军阀中有“当代关公”之称的直系首领吴佩孚,此人自诩忠烈,有相当出色的军事才能,但在叶挺独立团的强力打击下,吴佩孚连连败北,不久被彻底打垮,而叶挺因为他的英勇善战而成为时代骄子、北伐名将!

是大时代成就了叶挺,但每次忆及曾经的辉煌和取得的成绩,叶挺总是忘不了周恩来的知遇之恩。

到1927年,叶挺已经成为当时中国的风云人物,被任命为第11军副军长兼第24师师长,手下兵强马壮,成为地方实力派,受到蒋介石、张发奎、汪精卫等人的争相拉拢。

在当时地位较高的共产党人中,贺龙实力最强,是中将军长;刘伯承也是中将军长,并且是我党第一个军长,但他手下部队不多,差不多算是个光杆司令;叶剑英虽然贵为粤军参谋长,但不是军事主官,并不直接掌握军队;朱老总曾经是护国军旅长,又当过云南宪兵司令和警察厅长,不过,他目前的职务是第3军军号教导团团长,兼南昌公安局长,手下只有500多人。

因此,真正有实力的除了贺龙就是叶挺。

南昌起义前夕,周恩来秘密地由武汉经九江进入南昌,就在同一天,叶挺和贺龙的部队也开进了南昌城——这是南昌起义的班底队伍。

起义的筹备过程中,周恩来最倚重的四位大将就是贺龙、叶挺、朱德和刘伯承,而手下有成规模的正规军的,只有贺、叶两人。

当周恩来把起义计划向几位主要领导人和盘托出的时候,贺龙表示坚决跟党走,叶挺则说:“坚决执行党的决定,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起义军的参谋团长刘伯承根据周恩来的指示起草了起义计划,然后交给叶挺和贺龙等人看,叶挺看完一言不发把计划还给了刘伯承,刘伯承心里没底,不知叶挺是什么意思,就去问周恩来,周恩来笑着说:“哈哈,这就是叶挺嘛!他不做声,就是同意;如果他有意见,就会跳起来和你争论的。这是叶挺的风格。”

起义很顺利,只用了4个小时就拿下了南昌城,但在南下广东准备建立根据地时,起义军遭遇到优势敌军的围追堵截,汤坑受挫,潮汕失败,部队几乎被打散,在这个关键时刻,周恩来身患严重的疟疾,连日高烧不退,整个人都昏迷不醒——疟疾是那个时代常见的病症,红军时期的毛泽东也曾两次感染严重疟疾。

在最严重的时刻,周恩来身边只有叶挺和聂荣臻等少数几个人,几个人加起来仅有的武器就是一把手枪,毫无自卫能力。一行几人在广东乡下隐蔽了一段时间,由于缺医少药,周恩来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后来叶挺等人找了一艘小船,大家偷渡到香港,才算把周恩来安顿下来。

接下来,周恩来在香港养病,叶挺则转去澳门,两人便分开了。

抗日战争爆发后,辗转海外十年的叶挺临危受命,出任新四军军长。

叶挺之所以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当上新四军首任军长,和周恩来有莫大的关系。

抗战爆发前,叶挺的老战友张云逸在澳门见到叶挺(张云逸虽是海南岛人,但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和叶挺有并肩战斗之谊),向他介绍十年来国内形势和我党的抗日政策,叶挺当即表示愿意响应我党号召,投身抗战。

在张云逸和潘汉年的安排下,周恩来和叶挺在上海新雅饭店见面,自从上次在香港一别,期间两人虽然也在欧洲见过,但没有像这次这样在一个特殊的大时代背景下深谈,这次见面,促成了叶挺最终担任新四军军长。

那天的见面很有戏剧性,周恩来在新雅饭店外面和一个人擦肩而过,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就在他回头看的时候,这个人也在看他,两人愣了一下,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两双大手随即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个人正是周恩来多年不见的挚友、北伐名将叶挺。

根据和周恩来的会谈结果,叶挺向自己在保定军校的学弟、蒋军要人陈诚建议,说自己愿意带领改编后的红军南方游击队参加抗战,并提议这支军队叫新四军,即新编第4军,意在继承北伐铁军第4军能征善战的传统。

在接到陈诚的推荐之后,蒋介石很顺利地同意了由叶挺担任新四军军长。事实上,根据现有的资料,早在陈诚举荐叶挺之前,蒋氏就有意让叶挺出山。

1937年4月17日,蒋介石给徐永昌下令:“军委会徐主任,本会高级参谋如有缺额,请委黄琪翔与叶挺二员补充,此事请与辞修便商之。”徐永昌接令之后,就做出安排:“黄琪翔、叶挺二员名义事,已遵与辞修兄商委,拟委为本会中将高级参谋,各月支薪五百元。”

1937年11月3日,已被国民党方面发表为新四军军长的叶挺飞抵延安,受到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的热烈欢迎。

新四军成立以后,叶挺担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

项英是老资格的革命家,能吃苦耐劳,是和红军战士们在一线摸爬滚打了多年的高级将领,在此之前,他和陈毅共同坚持了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

叶挺的工作作风和项英不同,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穿着擦得锃亮的马靴,喜欢照相,还带有随军厨师。这种名将风范让和普通战士打成一片的项英很不舒服,于是,两人逐渐有了分歧。

叶挺曾想回老家抗战,一度想接受东江游击指挥的任命,周恩来很关心这件事情,他认为,新四军离不开叶挺。在他的建议下,中央做出决定:“叶挺仍回新四军……新四军委员会可以叶正项副,项实际为政委。”

在重庆,周恩来多次和叶挺深谈,在重庆的叶剑英也和这位广东老乡谈过很多次,他们为树立叶挺在新四军中的地位不遗余力,并决定借传达六届六中全会的机会亲自送叶挺回新四军军部:“到时候我们一起动身,我送你回皖南。”

1939年2月的江南,乍暖还寒,青弋江漫江碧透,周恩来和叶挺在江上乘竹筏到达泾县章渡古镇,在这里,他们受到项英、袁国平和周子昆等新四军领导人的热烈欢迎。

这时的周恩来,年仅41岁,雄姿英发,他在云岭一共待了20多天,在这20多天里,他和叶挺、项英等人多次深谈,也和刚刚从前线赶来的支队领导人如陈毅、粟裕等人也做了广泛接触。

周恩来和陈毅是老朋友,他们早在旅欧的时候就结为革命同志,南昌起义时再度重逢,陈毅在井冈山的时候,曾因红4军前委书记一事亲自到上海面见周恩来和李立三,共同起草和确定《九月来信》,毛泽东在红军中的权威地位就是那时建立的,后来陈毅在中央苏区受重伤,手术就是周恩来亲自安排的……

在和项英的谈话中,周恩来认为在和叶挺的关系中,项英做得不够好,告诉他:“党中央、毛泽东同志都很重视叶挺的政治风范和军事才干,希望你能和他搞好关系,合作抗日。”

这里面曾发生过这样一个插曲,在欢迎周恩来的宴会上,项英站起来说:“我代表东南局全体党员和新四军全体指战员,向中央代表敬酒!”

项英这样说,完全把自己当成新四军的化身,而置当军长的叶挺于不顾,因此周恩来就像没听见一样,端坐不动。项英闹了个大红脸,十分尴尬。

叶挺见了,急忙打圆场:“我和项英同志代表新四军指战员,欢迎周恩来同志前来指导工作,并为你的浙皖视察一切顺利干杯!”

周恩来这才转怒为喜,站起来和叶挺、项英等人碰杯寒暄,同时暗示叶挺的老部下袁国平和周子昆等人向叶挺敬酒。

周恩来心细如发,为了树立叶挺在新四军中的权威,可以说是费尽了心血。

3月15日,周恩来离开云岭新四军军部,踏上前往浙江之路,临走,两人依依惜别,叶挺一直把周恩来送到江边。叶挺用他那架高级相机拍下了两人在竹筏上的合影(见下图,虽然因为时间久远的原因照片很模糊,但仍能辨别了照片上后排站立的周恩来和叶挺)。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1941年1月6日,“皖南事变”爆发,项英死难,叶挺被扣,皖南新四军军部只有傅秋涛和黄火星率领不到2000人成功突围。

消息传过来,身在重庆的周恩来异常愤怒,他亲自打电话给何应钦:“你们的行为使亲者痛仇者快,你们做了日寇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你何应钦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在重庆的《》上,周恩来挥笔写下“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控诉,并为新四军将士题词:“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向蒋氏当局提出强烈抗议。

叶挺被非法扣押后,周恩来为此奔走呼号,呼吁释放叶挺,还曾给叶挺寄过2000元钱,叶挺收到钱后,买了一些蚊帐和衣服分发给狱中的战友。在历次与当局的谈判中,周恩来都把叶挺恢复自由作为一个条件。

叶挺对周恩来的行为十分感动,深为拥有这样一个真正的朋友而自豪,他对人说:“我深信有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必能获致胜利。这一坚定不移的信念,在几年囚禁中也没有动摇过。你回去请向恩来同志,并经恩来同志向党中央、毛主席汇报,请他们放心。”

在周恩来为代表的中央的努力下,叶挺在被关押5年之后重获自由,那些天,毛泽东和周恩来情绪激动而兴奋,因为他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多年不见的叶军长了。

但这一天永远没有到来,1946年4月8日,叶挺在飞往延安的途中遭遇空难,和博古、王若飞、邓发、黄齐生等人同时遇难。

周恩来闻讯十分难过,他痛哭失声,撰文悼念“四八烈士”:“十天过去了,沉重的十天!沉痛的心,悲愤的泪,残酷的回忆,还有,你们遗留下来的沉重的担子,抑压得我们还只在默默无言中悼念你们。”

叶挺的老战友陈毅也难掩悲愤,挥毫写下悼念长诗,在诗的最后这样说:“你之牺牲是革命长恨,人百其身赎不回。我只望你的遗风长存,化育无数后继之英材。将军之魂魄兮,归去来,归去来!”

痛失革命栋梁也让毛泽东不能自已,他在《》上发表给叶挺的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