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延耆：谈李万春、李少春艺术道路的异同

明日大雪飘啊
2020-09-02
关注
李少春、李万春
先后崛起于二、三十年代的京剧两大家李万春和李少春,登台即红,终生头牌。二位数十年的艺术生涯,在京剧史上是一个壮丽的奇观,占有特色的一页。二位创立的精深艺术,深为戏曲工作者和广大观众所珍爱,二位的艺术活动常为人们在畅叙京剧时所涉及,说论二位艺术的建树与异同,是大家颇感兴趣的题目,认识他们艺术道路的规律,对今人是有借鉴意义的。
李万春和李少春的行当应当是“武生兼文武老生”(文武老生指文老生和武老生),在剖析二位艺术道路的异同之前,要提到二位戏剧性的艺术联系:李万春生于1911年,李少春生于1919年,仅相差八岁,属姐夫与内弟关系。二位发挥个人特长曾合作戏目多出,如《铁公鸡》万春饰向帅,少春饰张嘉祥;《战长沙》万春饰关羽,少春饰黄忠;《定军山、阳平关》万春饰赵云,少春饰黄忠;《长坂坡、汉津口》万春饰关羽,少春饰赵云;《真假美猴王》万春饰孙悟空,少春饰六目弥猴;《战宛城》二人轮换饰张锈、典韦。当然二人也曾竞争打过对台,如少春贴《十八罗汉斗悟空》,万春贴《十八罗汉收大鹏》,轰动一时。
文武全能是他们共同的特点。二位皆是名流栽培出的艺术家,万春先父李永利工武花脸,少春先父李桂春工武老生,都是南派成名的先辈。他们武的根基扎实,万春曾师事于杨小楼,少春曾受益于杨派名武生丁永利,文的都得教于余叔岩,万春兼受马连良教益匪浅。二位童年刻苦习功,少年时代一鸣惊人,且以相同戏码《两将军》《击鼓骂曹》文武双出被誉为奇才。之后在以深刻刻画人物的艺术创造上,以相同戏路而大放异彩,可称绚丽多姿,壮美绝伦。精彩程度,难分上下。


李万春、李少春长靠戏
长靠武生戏以《两将军》《挑滑车》为例,路数各异。《两将军》一剧,李万春先后与蓝月春、毛庆来合作,李少春与其弟李幼春对档。万春工架优美,技艺娴熟,开打动人,稳中见急,急中见稳。“夜战”双双不含甩发,开打亮相不乱一丝,“飞脚”踢张飞“抢背”,然后走“扫堂旋子”落地亮相。成年后将此戏含在一至十本《马超》中。少春则身段边式,技艺精粹,开打炽烈,稳而不滞,率而不飘。“夜战”亦不含甩发,二人开打干净利落,脆、快、冲,给人以双双勇猛之感。《挑滑车》一剧,李万春演带《汝南庄》,表现高宠投军前习武与兄嫂告别情节,有“舞剑”一折。他注重人物思想感情变化,“起霸”线条起伏独特,柔中有刚,“大战”一枪击倒一将,“挑车”技与情交织动人。此戏又称《高宠出世》。李少春则是在勇猛开打之中隐现出人物性格,由始至终让人在紧张而又含蓄的意境中,体现出主人公的性格美。


李万春、李少春短打戏
短打武生戏以《十字坡》《三岔口》为例,即可看出侧重分量不同。李万春素以从《景阳岗》一折演至《蜈蚣岭》,号称一至十本《武松》,其中《十字坡》为精彩一折,孙二娘不用武旦用武生,姜铁麟、毛庆来、李庆春先后配演。戏开打狠,剁刀准,面有神,亮相稳,人称“活武松”,为使戏演得火爆曾穿插小解(吴鸣申饰)和店伙(李庆春饰)一段武丑双打。李少春则讲究翻、砸、摔、跳,与阎世善扮演的孙二娘配合紧凑,轻巧中有力度,快速间见稳练,亦为人们叫绝。《三岔口》一剧,李万春与吴鸣申按老法演,刘利华(吴鸣申饰)勾歪脸带彩,万春(饰任堂惠)上场加“乔装改扮随前往”唱,以表情、稳打、飞脚下桌等处取人。吴鸣申是他上海带来的高徒,武功过硬,陪衬生辉。李少春和叶盛章号称《大三岔口》红遍南北,开打以快、率、脆著称,相当炽烈。加上名武净高盛虹扮演的焦赞,更为红火。观众议论,“万春武松好,少春任堂惠好”,是不无道理的。




李万春、李少春《野猪林》
天霸戏(以《连环套》为例)和《野猪林》是他们的代表作,社会影响很深。李万春在《连环套》中反复琢磨黄天霸的人物性格,他曾演过先窦尔墩、中黄天霸,后朱光祖,以体验各个主要人物思想感情,再补充黄天霸的表演。他以自身的优美身段、响堂的道白,同表情的变化,完美地统一起来。演得威武不过火,狡诈不外露,不让人同情,不让人厌恶,分寸得当,虽文见武,虽武有文,人们夸赞万春为天霸一绝。李少春演的《连环套》亦为上乘,并有袁世海、叶盛章配合,是出红火剧目,演得深沉凝炼,念白动听,讲究韵白、台风,将人物活灵活现于舞台。《野猪林》影响最大,他们在剧本、人物情节的处理上大不相同,演出盛况俱佳。李少春有翁偶虹得力相助更是锦上添花。李万春的“白虎堂”一折不细表,为高逑交地方滕府尹（景荣庆饰）查办,滕府尹勾白脸急急风上,公堂惨打,灯光暗淡,林冲大段激愤冤枉的道白过后,八个牢子手抽打林冲翻滚,林冲甩发功、蹉步揉在孙孔目(毛庆来饰)见事不公的言辞中,这气氛令人难以坐稳。“发配”一折,林冲唱完〔高拨子〕有打伞、棒拷的过人吊毛,动人心弦。“山神庙”一折,林冲和柴进(李金鸿饰)与差伯(吴鸣申饰)的开打情艺交加。李少春“长亭”一折,增加且悲且壮的余派唱工,和林娘子(杜近芳饰)的梅派唱工入戏传神,美不胜收。“白虎堂”一折,以惊人的念白、“八十棍打得我皮开肉绽”高昂的余派长拖腔为开始的连续唱段,拨动人心,有情、有味、有理、有层次。“发配”一折的〔高拨子〕演唱,韵味清润,配以忍辱负重、步履艰难的做派和正、高、快的吊毛,震人肺腑。“山神庙”一折创作了独身对敌的新型开打,刀架规矩大方。


李少春、李万春猴戏
猴戏都好,都有性格,《闹天宫》《智激美猴王》《水帘洞》《真假美猴王》都很精彩,但各有其妙。李万春的脸谱象只熟透的鲜桃倒栽枝头,美丽好看,四周红色均匀。表演嗓音宏亮,吐字清晰,唱念俱佳,纵横跳跃,绵软轻巧,做戏细腻。李少春的脸谱是在“倒栽桃”的基础上加宽嘴巴部分,形成一只“反葫芦”，颜色鲜艳,线条生动。表演嗓音甜润,念白韵美,声情俱佳,敏捷机警,灵巧神通,做戏认真。以《闹天宫》为例,万春演偷桃是想吃又怕人发现,直到最后越吃越快一走了之,以苹果代桃子的真吃,更加强了人物的心理刻画。“安天会”一折加风、雷、闪、电、金叱、木叱等，开打时悟空多以模拟对手体态与神情为开始,施展不同套子的武功,特别与二郎、哪叱的开打，表现出从藐视、轻视到重视的武打语言，动作逐渐有力，加以他圆形的脸庞,给人直观美的感觉。李少春偷桃的表现层次和李万春相同，亦着重人物内心刻画。“安天会”一折,人物众多，开打繁难,达两小时以上,与哪叱耍圈，路数别致，令人眼花缭乱。不是重点打几个将,而是个个着实斗打。为了搪汗,在护领内系条毛巾,可见力气耗费之大。少春是在翻腾跳打之中，以意境气质使人品觉人物的内在美。




李少春、李万春关戏
红生戏的演出,李万春、李少春都曾向李洪春学艺。万春倾注了大量心血，继承和发展从《桃园三结义》到《捉潘璋》几十出戏,常演《走麦城》《水淹七军》《汉寿亭侯》(“过五关”至“训张飞”)《曹营十二年》(“屯士山”至“灞桥挑袍”)。他根据自己多年体会做了不少尝试和改革。为传神他改勾脸为揉脸,借以表达各种细腻的感情，显得精润明显,并在关羽一生的几个阶段中,根据年龄而定深浅。表演在掌握稳、庄严的基础上，依据关羽当时思想脉络表演,做足做透,造型、身段参考许多庙宇塑像的姿态,理髯动作实出佛手玉兰指。少春的关公戏较少，约有《华容道》《灞陵桥》《水淹七军》几出,做到有尊严不是偶像,有火炽不是卖艺，是一位有血有肉有人物性格的儒雅大将。演关羽的场次虽少,但一露便吸引观众。


李万春《法门寺》、李少春《定军山》
老生戏必须全面总结才能说论有方。万春晚年时我曾问他:“您到底算什么行当?”他说:“算武生！”他是谦虚。其实万春从幼年开始登台演过数不清的老生戏,拜马连良为师,学了《碰碑》《定军山》《失、空、斩》《清风亭》《洪洋洞》,从余派老生陈鸣寿学了《探母》《骂曹》《捉放曹》《卖马》《打棍出箱》《法门寺》。他的老生戏以马为基础,有余的东西,自己规定学一出老生戏,最少明场必须唱一回。年轻时做派宗马,和小奎官的《琼林宴》《珠帘寨》、与俞步兰的《武家坡》和韩世昌的《走雪山》最为著名,也常演《逍遥津》《南阳关》《打金枝》。随着年龄增长,嗓音略有变化,便偏重于武戏、红生戏。解放后曾换演《群、借、华》一剧,前饰鲁肃,中饰孔明,后饰关羽。《龙凤呈祥》一剧,前饰乔玄,中饰鲁肃,后饰张飞。《八大锤》一剧,前饰陆登,后饰王佐。和景荣庆演《将相和》,和徐东明、徐东来演《状元媒》,亦受欢迎。少春幼小先从余派老生陈秀华学艺,后正式拜余叔岩为师,学《定军山》《战太平》《宁武关》等戏。他能对余派戏苦心思索,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化为己有,因此他的《洪洋洞》《法场换子》《卖马》《将相和》《柯山红日》等戏,余派唱腔韵味十足,获得了内外行的高度评价。《打金砖》是他老生戏发展到新高度的标志。《将相和》的演出成功,更是他老生与武生相结合的典范。他扮演的蔺相如,根据环境变化,几段唱有层次,有韵味,有分量,“绳池会”一折甩发疾如车轮,下油锅举起,全身笔直如线,“将相和好”唱得严谨有味,扮相内含书气,使观众品味无穷。他与袁世海的合作,和当时谭富英、裘盛戎的《将相和》并称两大派《将相和》。《响马传》是他武老生的代表作,“观阵”一折的唱腔和做功,充分发挥了他唱、念、做、打的高度技巧,并有机地统一起来,从而把秦琼主张正义,甘冒风险的英雄形象展现给观众。就是《白毛女》《红灯记》等现代戏的演唱也被老观众认可,有人拿这出戏当传统戏听。总之,少春的老生戏规矩、内秀、味浓、字美,深受广泛的好评。对比之下,万春红生戏好,老生戏有功夫;少春老生戏好,红生戏有功夫。


李少春《打金砖》、李万春《战濮阳》
万春、少春都是广学博取的,他们都曾亲聆众多前辈的教益。余叔岩、丁永利是少春的文武恩师,而万春曾多次在台上为余叔岩配戏,如《摘缨会》配唐蛟,《战宛城》配典韦,私下学戏更有体会。万春也曾向丁永利虚心求教。李洪春正式为万春说红生戏,少春亦拜艺于门。万春为向盖叫天学戏,曾为盖老《三岔口》配刘利华;少春正式拜周信芳为师,毫无南北之分。万春平时爱看票友戏,他认为看一次戏就是一次学戏,水平低可以自己防范;少春连龙套都认师,一次演《战太平》华云上场前,头旗问他是站官中还是按余派站。因余师未教,少春连忙向头旗认师求教。
他们都注重集体出成绩,即合作与阵容的齐整。以解放初期为例.李万春先与李盛藻继而与毛世来、曹艺斌,又与徐东明、徐东来合作。李少春始终与袁世海、叶盛章合作,李少春的新中国实验剧团与李万春的首都实验京剧团阵容整齐,旗鼓相当。架子花少春有袁世海、李幼春，万春有景荣庆、苏维明;武丑少春有叶盛章,万春有吴鸣申;铜锤少春有娄振奎,万春有赵文奎;武旦少春有阎世善,万春有李金鸿;武花少春有高盛虹,万春有毛庆来；小生少春有江世玉,万春有李金鸿;里子少春有李世霖,万春有赵玉民;丑行少春有孙盛武,万春有李庆春。他俩都带头演过配角,以求全台戏生辉。如万春为李盛藻《四进士》演杨春,为毛世来《英杰烈》演王富刚，为曹艺斌《闹朝扑犬》演刺客，为宋宝罗《游武庙》演朱元璋。少春为袁世海《黑旋风》演王林,为叶盛章《九龙杯》演计全。


李少春《红灯记》、李万春《火并王伦》
万春和少春都是勇于创新的,排演新戏是他俩共同追求的目标。仅以解放初期为例,李万春有《鱼腹山》《廉吏风》《野猪林》《将相和》《水泊七雄》《岳飞》等,少春有《虎符援赵》《云罗山》《野猪林》《将相和》《响马传》《宋景诗》等。这些众多的新编历史剧深受各界欢迎。他们各自在坚实的传统基础上,边演边创新,如李万春废除了台词中的“正是”“便了”等虚词,《岳飞》一剧最后设一场景,配以壮烈曲牌,不上人物，让人回味英雄的悲壮之死。《戚继光斩子》中倭寇的服装兵器,《十八罗汉收大鹏》中罗汉的法器设计等,均有创新。少春的《野猪林》《闹天宫》新型开打的设计,《响马传》中唱与打的穿插,《白蛇传》中大嗓小生的标新立异,《白毛女》《红灯记》的京白上韵等,也是后人学习借鉴的楷模。
遂自成家是他们努力奋斗的必然结果。尽管他俩的观众层次的构成不尽相同,但总的说有谁人不承认他们是自成一家呢？各类戏的消长是自然现象,只有楚河汉界之分,没有胜负大小之论,今人应择优录用。他们的传人很多,以李小春(李万春之子)最为典型,一位著名戏曲导演名家说:“小春三分象父亲,七分象舅舅。”他少年时为父亲的《闹天宫》配哪叱,《走麦城》配关平,《岳飞》配岳云等,《野猪林》《智激美猴王》《击鼓骂曹》等则按其舅父本演。可惜他未曾演过红生戏,但这已然是相当不易的。在振兴京剧的今天,回忆李万春、李少春当年的艺术道路的异同,将会有启迪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