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粉丝息怒，这里的“狼”有特指，包括两个前提：林黛玉和完整版《红楼梦》——在薛宝钗、王熙凤、薛宝琴面前，谁见贾母“狼”了？前80回的《红楼梦》，有外婆庇护的外孙女林黛玉生活还算怡然。只是，当林黛玉来到高鹗续写的后40集，黛玉骤然失去庇护，其悲惨命运，贾母这个外婆难脱干系。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戴敦邦绘

把《红楼梦》分为前80集和后40集，是后世读者经常无奈为之的一件事。从大众的角度，我并不十分讨厌贾母，她温婉，慈祥，贵气，疏朗，旷达，不失风趣，品位不俗。晚年的贾母一贯怜贫悯老，菩萨心肠，动不动就“可怜见的”，黛玉这个外孙女更是她的“心肝肉”。一个温馨的画面，第54回元宵夜宴，众人放炮仗，“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她在怀中”，这个画面，经87版连续剧呈现出来更显温馨，令人眼角濡湿。

这才是一个外婆应有的表情包！我想我将来若做了外婆，有一个外孙女，也一定是这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还有那么一点“溺”。不让外婆溺爱，难道让父母担这“骂名”？不溺爱外孙女的外婆还叫外婆吗？

也正因此，对于黛玉的结局，我对贾母这个外婆又分明充满愤怒，为她作为孤女黛玉唯一的“监护人”，在黛玉人生关头的失职和漠然。

转折发生在第83回，探春向贾母汇报黛玉的病情，贾母态度骤变，“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她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

对照前80回，贾母“变”得不再像贾母，令黛玉陌生，令看客费解。“狡猾”的薛姨妈借香菱改名，对贾母“引蛇出洞”，“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黛玉病情加重，宝钗搬出大观园，放心地坐山观虎斗了。不久薛姨妈又对黛玉来了个火力侦察，贾母则打蛇随棍上：“林丫头……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这时，薛姨妈已然拿到“尚方宝剑”，托词家里“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必是哼着小歌往回走，心里那个美呀！讨得贾府董事长的一张令牌，急匆匆回去报喜。

此时的贾母像是中魔，处处显示对外孙女的极度厌恶，“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

贾母的“大义灭亲”恐后世不及。隔了几“杆子”的宝钗登堂入室，外孙女一下子成为“外人”！前80回那个慈爱的外婆哪去了？就因一个孙子宝玉，亲外孙女就“没有什么”了？依她一生的峥嵘岁月，岂有不知“没什么”的道理？只能说明贾母是个狠角色。

傻大姐真是个妙笔。难怪高鹗就这样让黛玉送命了。黛玉奄奄一息的时候，“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不是我咒她，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预备预备，冲一冲。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

一个“咱们”，黛玉彻底“出局”，连她的魂魄都永远不属于大观园了。贾母此处用了“咒”字，更见其冷酷残忍，俨然一块毫无感情温度的石头。她难道没年轻过？不曾情窦初开？即使不让她超越时代，她毕竟曾是女孩、女人呢。

贾母对宝玉的偏爱可以理解，却如此偏执极端，实在不该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耄耋老人所为。平时宝玉爱的方向就是贾母的方向，爱宝玉所爱、想宝玉所想。宝玉不爱读圣贤书，贾母强迫了吗？宝玉喜欢秦钟，是不是贾母疼爱得不仅让一起上学，还让留宿贾府？如今，天天听着宝玉对黛玉说“你死了，我当和尚去”，说她不洞悉宝玉心事，可能吗？你再不喜欢黛玉，你喜欢的宝玉可是无比喜欢她呢。秦钟才无涉大局，不过玩伴。玩伴可以无数个，而宝玉的爱人、正妻，却只能一个。如何叫凤姐一忽悠，就变成了“老糊涂”？

对于黛玉的悲剧，还有一个细节，由刘心武“揭秘”出来：林如海死后，贾琏和王熙凤私吞了林黛玉“二三百万两”的家产，这笔钱理应成为黛玉成年后的嫁妆。然而，刘心武却没能指出贾母对黛玉家产的“监护”失职。这件事不能说是小事，无论对当事人林黛玉，还是“监护人”贾母，可谓天大的事。黛玉年幼不究尚可理解，难道贾母人生过半将要入土的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她作为贾府“总长”，在贾琏带黛玉回到贾府并向老太太“问安”时，汇报内容首先应有“家产”去向。贾琏不提，贾母就该过问了，哪怕闲闲地问一句。贾母在贾府里经常“微笑战斗”，亦即，某些重大命题，贾母往往微笑着就搞定了。倘若她在这个问题上稍稍“微笑”一下，贾琏必有交代，林妹妹还至于在贾府寄人篱下吗？

贾母这块老姜老辣不假，也真真辣在了“刀刃”上。

贾母对宝黛之间的暧昧态度，犹如马三立单口相声里那只“悬”了一夜的靴子，让宝黛在日复一日的猜忌中备受煎熬。时至今日，许多读者仍不相信贾母这般“狠毒”，愤怒地骂“高鹗这个混蛋”，对于黛玉，贾母是有罪的。单凭这一点，作为一名将来的“准外婆”，我同意红学家们对高鹗后40回的质疑——外婆不是这样的，他写“坏”了一个外婆。

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文/刘世芬2018年6月5日第2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