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叔叔在农村素材/周水生
大家都知道,在七十年代,只要谁有门手艺,走到哪都有饭吃,天干饿不死手艺人。除了有饭吃之外,在结婚找对象这一方面,也有着天然大的优势。那个时候,手艺人的日子都过得很滋润,十里八乡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自然很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那些有女儿的人家抢着把女儿往手艺人家里嫁,就是想让女儿嫁过去少吃苦、多享福,自己也跟着沾些光。
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我父亲非常眼红那些手艺人。我隔壁的隔壁村,有一李姓木匠,整天骑着“二八大杠”在前村后庄的乱窜,非常风光。我父亲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让我跟着李木匠去学手艺。可是李木匠的抠门是远近闻名的,他自己本人长的又矮又小,用别人的话说“只长心眼,不长个子”,尖嘴猴腮的,一副精明样。
李木匠抠门到什么程度呢,他之前教的几个徒弟是最好的证明。
有一个中途放弃的徒弟说,他在家里给李木匠做牛做马,结果李木匠吃好吃的东西时,故意把他支回家去,他后来一气之下就不干了;还有一个徒弟,倒是坚持了下来,可是李木匠却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手艺教一半藏一半,那徒弟后来虽然出师了,但是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另外一个徒弟,李木匠倒是教了他不少技术,可是他出师之后再也不跟李木匠来往,他说李木匠不配当他师父,至于其中的缘由,他也没多说,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母亲听说父亲要把我送到李木匠那里去学徒,便忧心忡忡的对父亲说:“那把娃子送到那精明鬼那里,一个是他会收吗?二个是,即使收了,这娃子要受多少委屈。这精明鬼在这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父亲一脸自信的说:“越是这种人,就越好对付,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娃子过去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毕竟是给人家当徒弟,打骂也是正常的。前期吃的差些,活干的多些,等到以后出了师,那就风风光光,到那时娃子的日子也好过。所以说先苦后甜就是这个道理。”
母亲看父亲心意已决,也就不好再劝说什么了,就由着父亲了。在去李木匠家之前,父亲给我打气说:“你想不想今后能骑上自行车、过上好日子、娶上漂亮媳妇?”
当时这三个愿望是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自然高兴的回答道:“想,当然想!”
父亲就严肃的说:“既然想,我就把你送到李木匠那里去学手艺,手艺学成之后,这些东西自然唾手可得。但是你要记住咯,去了李木匠家里后,一切听李木匠的,他叫你往东你就往东,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有委屈,就是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吞,别跟李木匠对着来,更不要想着半途而废。”
父亲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接着郑重的说:“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坚定的对父亲说:“爸,我记住了!”
就这样,我父亲把我带到了李木匠家里,那一年我15岁。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跟父亲进了李木匠家大门时,李木匠正一人躺在摇椅上悠哉的抽着烟。见我们进门后,李木匠也没起身,仍然躺在椅子里,只是嘴上很轻蔑的说了一句:“你们来找我干什么呀?”
我父亲有些谄媚的弓着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恭恭敬敬的递了一支给李木匠。李木匠懒懒的伸出两根手指一夹,烟就到了他手里。这包烟是父亲特意买的,父亲平时在家里只抽纸烟,就是用报纸或者日历纸卷成的烟。
我父亲一脸笑意的说:“李师傅,我今天过来呢,就是想带我娃子认你这个师父,跟着你混口饭吃。你这手艺十里八乡的人谁不知道,哪一个不夸你手艺好,抱了你这棵大树,我娃子将来也能风光一回。”
这时李木匠的脸上才闪现出一丝笑意,他从摇椅里坐直身子,对着我打量了好一番功夫,然后悠悠的开口说道:“你这娃子不行,嘴大,肚圆,将来我家要费不少口粮。你也知道,现在口粮都是按人头算的,被你儿子吃了,我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其实谁不知道李木匠家的谷子堆满了谷仓,但是他这样说我父亲肯定是知道什么意思的,我父亲赶忙就说:“李师傅,这你放心,我每年给你家挑些东西,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李木匠开始假装沉思起来,变得犹豫不决,我父亲趁热打铁说:“今天只是上门跟你打声招呼,拜师那天,我会热热闹闹的摆几桌,你要叫什么人来赴席你尽管叫好了,有多少叫多少。拜师那天,除了60块钱的拜师礼,还有一担红薯,半担芝麻。”
听到这里李木匠的脸上立刻放出光来,他一下子从摇椅上站起身来,假装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看你说的哪里话,不就是收个徒嘛,你也太礼重了吧。”
我父亲一边作揖一边说:“应该的,应该的。”
李木匠很爽朗的说:“我看你这娃不错,这徒弟我收了。”然后,他突然凑近到我父亲身边,放低声音说:“拜师那天,挑东西别白天挑,等到晚上再挑到我家来。”
我父亲邪魅一笑,说:“我懂,我懂。”
就这样,我成了李木匠的第四个徒弟了。正式跟着李木匠学徒后,李木匠家里的家务活基本上被我全包了,我大清早的就起床挑水、扫地,还要给师父打好洗脸的温水,备好洗脸的干净毛巾。每次吃饭的时候,我要先盛一碗饭给师父,让师父先吃,然后自己才能吃,但是放碗的时候,又要比师父先放碗,还要把师父吃完的碗端回厨房。
除了这些之外,平时师父家里自留地的活,我也是要做的。我要去锄草,要去施农肥。那时候,农村的厕所都是建在村口的,全村人都在那里上厕所,早上起来的尿桶也是倒在里面的。但是这些粪水在当时都是宝,早被队里拉去做农家肥施到地里去了。为了给自留地施点肥,师父就叫我拿着粪瓢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去粪坑底部刮点粪水。这种活,我偷偷摸摸的帮师父不知干过多少回。
说实话,我在师父家干活比在自己家还卖力。我做这些的目的,就是等着师父对我倾囊相授,日后也好成为大师傅。
在学徒期间,我跟师傅的小女儿关系不错。师父人很精明,但是却没能生下儿子,尽是生了四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嫁人,三女儿也已经许配了人家,但是还没有出嫁,现在只剩下一个小女儿小娟。
小娟跟我年纪一样大,所以我俩还有些话说。跟她爸不一样,小娟比较善良,很有同情心,她看为她家尽心尽力的干活,却还常常遭到她父亲的打骂,心里就对她父亲有些愤懑,她经常在我面前说她父亲的不是,有时候,还会偷偷的藏鸡蛋给我吃。
我刚来师父家的时候只有十五岁,那时还啥也不懂。等我学了三年徒后,在无偿给师父打下手的两年里,我此时已经懂了男女之情,我看得出来小娟对我有好感。
师父似乎也看出了小娟跟我走的很近,便经常训斥小娟,骂她女孩子没女孩子样,让她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别跟着我在外面招摇过市。
师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这并不奏效,小娟依然喜欢跟着我,我帮师父家干农活的时候,小娟就找机会凑到我跟前,跟我做对手一起干。这可把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女大不由父,他也只能看着干着急。
但是突然一天,他改变了他的主意,居然不再拦着小娟找我。后来我分析,应该是师娘跟他说了什么。
三年学徒,两年效力。五年下来,我正好二十岁,本来已经可以出师了。但是有一天,师父找到我,故作高深的说:“水生,你学的这些本领已经够你解决温饱了,但是想在人前风光,那还差点。”
我赶紧问道:“师父,我还差些什么呢?”
师父不急不慢的说:“你知道师父为什么在这十里八乡这么出名吗?并不是说师父的锯功、凿功、刨功有多么好,这些都是基本功,其他木匠都会,都差不多,但是唯独师父的雕工可以说是无人能及。你看到人家大梁上的雕龙画凤没有,这才是彰显木匠水平的东西,这些也只有师父能做。”
我迫不及待的说道:“师父,那你教给我吧。”
师父斜着眼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着说:“你果真想学?”
我信誓旦旦的说:“当真想学。”
师父悠悠的说道:“这些手艺我只传内不传外。我本来想传给我儿子的,可是你也知道,你师娘没生下儿子。但是如果传给你,你就”
师父故意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的脸色看。我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我赶紧说道:“你是想让我当上门女婿?”
师父笑着点点头,说:“你小子不赖,头脑灵光着。”
但我犹豫了起来,我说这件事得回家跟大人商量。师父也说,是要回去跟你大人商量一下。
第二天,我就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父母都很干脆,直接同意让我去当上门女婿。原来父亲父母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们说等我以后学会了这门手艺后,把他传授给我哥的儿子,这样家里人世世代代都是手艺人,这个家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父母亲的设想是好的,但是殊不知以后时代变了,手艺不吃香了,不过这当然是后话。
后来,我跟小娟结了婚,我成了上门女婿。成了上门女婿之后,老丈人对我的态度那就是完全就不一样了,他不再藏着掖着了,反而恨不得一天功夫就教会我全部手艺。在吃的方面,老丈人总是叫丈母娘尽量给我做好吃的,家里的鸡蛋也是供着我吃。
虽然在学艺初期老丈人对我刻薄,但是后来老丈人对我还是很好的,我也收获了一个幸福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