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锋和侧锋之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清道光年间的书法家朱和羹在《临池心解》中就有了相关的记载。书中说“偏锋正锋之说,古来无之。无论右军不废偏锋,即旭、素草书,时有一二。”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偏锋正锋的说法,不用说王羲之不废除偏锋,张旭、怀素的草书,也时常有一些偏锋。
不否认古人的书法作品中有一二侧笔,就算有也要看看这用笔是不是周公、孔子之小过。黄庭坚说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弊于一曲。”周、孔这些圣人,他们可以让小过无害,这是他们聪明的地方。而不善于学习的人,分不出好不好,即使是圣人的过错也要照单全收,所以才会蒙蔽于这细小的部分。
都不是侧锋
圣人的小过对于圣人来说,就象给美玉恰到好处的装饰;而对于学习者却是美食上的霉斑。学书法也是这样,偶尔的病笔偏锋对于书圣来说是瑕不掩瑜;但对于学习者可能就是不可逆转的弊病,更何况,还有人拿这些玉上之瑕当作美丽的纹饰来学习和应用呢。所以学书法也要选择公认的正确的来学,不能看见什么学什么。
侧锋能不能用,看看它的弊端就清楚了。侧锋用笔不可用,是因为侧笔并不适合使笔画细劲有力。这可不是我说的,这话是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里的说法,原话是这样的。“侧笔者乏,亦不宜抽细而且紧。”
没有侧锋笔画
乏字的解释有,缺少、疲倦、无能、无用,这里当然不可能是缺少和疲倦的意思,应该是无用、不中用之意,这样也可以和下文相符合。抽,有缩减、抽出、吸等意,也只有缩减符合文意。细,是形容词的使动用法,使……纤细。且,尚,还要。紧,紧绷的状态。这一句的解释就是:也不适合缩减笔画使之纤细而且还紧绷。
很明显,侧锋笔画做不到细劲有力,无力这是书家的大忌。书法尚力,从入木三分和力透纸背这两个称赞书法作品的词汇中就能看得出来。这种力不是手给予笔的力量,而是笔画线条所体现的状态,是一种笔力。
正锋侧锋对比
王僧虔在《论书》中就开始用笔力来评价书法的优劣,“亡从祖中书令珉,笔力过于子敬。”“孔琳之书,天然绝逸,极有笔力,规矩恐在羊欣后。”这些都说明了笔力在书法中的重要性,得不到笔力的书写方式,当然也就不可取。
侧管横毫还不利于对笔头的控制,我们平时的练习,练的就是控笔能力,这与我们的目标是相悖的。侧管横毫时,笔毫与行进方向是近乎垂直的,由于笔毫与纸面的接触面积增加,阻力增大。在行进的过程中,笔毫就要发生方向的改变。又因为每根笔毫与纸面的接触面积不同,受到的阻力也不同,偏向的角度也就不同,这样就造成笔毫方向各异,错乱不堪,使笔头散锋。
正锋侧锋对比
同时因为每根笔锋都错综交叉,使笔头失去弹力。毛笔的弹力是保证笔画区别于硬笔的关键,这样的用笔方法,使笔画失去软笔的笔性。没有软笔笔性的书法作品当然是被书法的规则排除的。
散乱又失去弹性的笔头,第一因为方向再乱,不能保证笔随人意,笔头失控;第二不能在笔画结尾时使笔锋回弹恢复原状,接下来行笔前要多一个整理笔锋的动作。
侧锋行笔得到的墨迹大多有多肉、毛糙、痞俗等与文气相悖背的问题。
侧笔横锋,所留下的墨迹无骨多肉,形同墨猪。虞世南和李世明对此都有记载,“横毫侧管则钝慢而多肉”。这就是卫夫人说的“不善笔力者多肉”,这种多肉微骨的笔画就是墨猪,是病笔。
正锋侧锋对比
横毫行笔,一来由于阻力容易使笔失控,再者阻力大也使笔毫滞留。这样也就会想当然地不能用力,使笔锋不能抵纸。笔锋不能抵纸,墨迹就漂而不稳,写出来的字也会毛糙而入恶俗。
侧笔由于笔尖偏于一侧,使笔画一边着墨多,另一边着墨少,使笔画缺少圆润。从而显得不端庄,有一种痞气,也是文人书家所深恶的。
还有人说正锋用于篆隶真楷之中,侧锋用于草行之体。可是虞世南在《笔髓论》中也有过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在《笔髓论·释草》中说,“草即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这里的“悬管聚锋”显然是中锋,草书为多是向右推内转行笔。
王羲之远宦帖
可见,草书也是中锋藏锋的。至于行书,行书出于楷书,行法同于楷法。也需要“每作一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建矣。”
最后说一说“侧笔取妍”,主张侧锋的朱和羹就说“正锋取劲,侧笔取妍”,这也是现在主张侧锋的人的法宝。“侧笔取妍”这句话还出在北宋黄庭坚的《论书》中,也就难怪朱和羹认为“苏、黄全用”侧笔!他如果能正确理解黄庭坚的这句话,也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了。
原文是这样的,“学书端正,则窘于法度;侧笔取妍,往往工左而病右。”这句话整体上是说,学习书法过于姿势挺直,就会被法度束缚;侧笔取巧,往往会在取巧的同时又有损失。这里的“妍”应该用本意“技巧”,才能解释后面的工左病右。“侧笔取妍”无非就是说侧笔是在取巧,然而所有的投机取巧往往都会弄巧成拙。真正的侧锋,上面都说了,无骨多肉、轻浮毛糙、流于痞气,这样的笔画哪有什么好看可言?
虞世南宣示表
笔法的讹传主要原因是墨迹本的遗失,以及墨拓版本里没有笔锋。这样也就等于没有了规矩,书法本就是讲究法度的,那种偏离书法理论的猜测离书法已经很远了。除此以外,笔法的讹传还跟跟文字的变革有一定的关系。文字古今不同意,用今天显而易见的含义去解释千百年前的文章,难免失于偏颇。古文的解读就要结合上下文来斟酌,不能望文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