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债

"五万块够意思了,收下吧,别辜负了亲情。"

"不,大嫂,这是我们应该的。"伯母袁淑兰眼角有泪花闪动,执意推开了我的信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我叫周建国,九十年代初在县城供销社工作。

那时我三十出头,工资不过两百来块,却打算迎娶隔壁纺织厂的会计刘春燕。

我家条件不好,父母早逝,是大伯周明山和伯母将我拉扯大。

在我的记忆里,大伯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五十年代就进了县里的钢铁厂,是远近闻名的老工人,吃的是"铁饭碗"。

他身上总有股机油混合着烟味的气息,那是工厂车间特有的味道。

伯母则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性格温婉,但在家庭事务上很有主见。

1993年的春天,我和春燕筹备婚事时,手头拮据得很。

那时候县城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少说也要三四万,光是彩礼就得两万,还要添置家电、家具,再置办喜宴。

我翻开存折,那薄薄的小本子上只有可怜的一万出头,这还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算计着钱粮。

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从《人民画报》上剪下来的风景照,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收音机里正播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有些沙哑,但足以驱散房间里的寂寞。

忽然,门被敲响了。

大伯推门进来,湿漉漉的外套上还沾着雨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建国,听说你要结婚了?"大伯摘下沾满雨水的帽子,放在椅子上。

"是啊,大伯。"我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伯环顾了一下我的宿舍,目光在那些简陋的家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伯母让我给你带了些卤菜,说你一个人在外,怕你不好好吃饭。"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卤猪蹄、卤鸡爪和几个卤鸡蛋,都是我爱吃的。

"谢谢大伯,谢谢伯母。"我连忙站起来。

大伯在椅子上坐下,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缺钱吧?"大伯眼睛直视着我,那目光让我无处躲藏。

我低下头,默默点了点头。

"差不多还缺三万多。"我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大伯吐出一口烟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是某种催促。

大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五万,够了吧?"

我愣住了:"大伯,这"

"拿着。"大伯语气坚决,"你是我兄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接过信封,手有些发抖。

那信封有些分量,里面是一沓百元大钞,崭新的,有些还是连号的。

"大伯,这太多了,我"我结结巴巴地说。

大伯摆摆手,打断了我:"娶媳妇是大事,咱们周家的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

"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大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大伯和我父亲感情深厚,他们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后来父亲因病去世得早。

"大伯,这钱我一定会还的。"我郑重地说。

大伯转过身,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你好好过日子就行,别的不用想那么多。"

后来我才知道,大伯为了这五万,抵押了他们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

那时他在钢铁厂当工人,月工资才三百多,还要供堂妹周雅琴读师范。

婚礼那天,大伯穿着一套很少穿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挺拔了许多。

他亲自开着单位借来的桑塔纳去接亲,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就像个真正的大款。

席间,他和厂里的几个老友喝得脸红耳赤,不停地说:"我侄子有出息,以后要发达了。"

那时的我只觉得幸福和感动,却不知道大伯背后付出了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春燕在县城安了家。

一开始,我在供销社干得还不错,后来赶上了国企改革的浪潮,供销社也慢慢不景气了。

看着周围的人纷纷下海经商,我也动了心思。

1996年,我辞了供销社的工作,用积蓄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电器店,主要卖彩电、收音机和录音机。

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有时一天只卖出去一两件商品,勉强能保本。

但我没有放弃,每天早出晚归,春燕也辞了纺织厂的工作来帮忙。

转机出现在1998年,那年全国掀起了"家电下乡"的热潮,农村人也开始买电视机、冰箱。

我的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店面从最初的十几平方米扩大到了五十多平方米,还请了两个伙计帮忙。

那时候,每天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都是幸福的烦恼。

周围人都说我有经商头脑,其实我知道,这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

五年过去,我在县城不仅有了自己的电器店,还盖了一栋小楼房,添了一辆桑塔纳。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春燕也怀上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这一年,堂妹雅琴从师范毕业,准备嫁给同校的语文老师。

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反应就是:终于有机会报答大伯了!

我早就计划好了,要十万块作为回礼,加倍奉还大伯当年的恩情。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春燕时,她十分支持:"应该的,当年要不是大伯,咱们哪有今天?"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一万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整整十万元,装在一个红色的信封里。

周末,我开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还是那栋老房子,两室一厅的小楼房,已经有些陈旧了。

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还有几盆伯母精心照料的月季。

大伯看上去比五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伯母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但笑起来依然温柔。

"建国来了,快进来坐。"伯母热情地招呼我。

大伯则是点点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听说你的店开得不错?"

"还行。"我谦虚地说,心里却满是骄傲。

我们在客厅坐下,伯母忙着去厨房准备茶水。

客厅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已经有些过时了,上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绿萝盆栽。

"雅琴要结婚了,我来送份礼。"我掏出那个红信封,恭敬地双手递给大伯。

大伯愣了一下,接过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用不着这么客气,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大伯,您打开看看。"我坚持道。

大伯疑惑地打开信封,当看到里面厚厚的一沓钞票时,脸色一变。

"这么多?"他惊讶地问。

"十万。"我骄傲地说,"当年您帮我五万,今天我双倍奉还。"

大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伯母端着茶水进来,看到桌上散开的钞票,也是一愣。

"这是什么?"她问。

"建国给雅琴的结婚礼金。"大伯的声音有些冷。

伯母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失望。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她轻声问道。

"伯母,当年大伯帮我五万,我一直记在心里,现在雅琴要结婚了,我想加倍还回来。"我解释道。

伯母摇摇头,把茶水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长叹一口气。

"建国,你大伯当年帮你,是因为你是他的亲侄子,不是为了让你还钱。"

她把信封推回给我:"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有些急了:"伯母,这是我的心意,您不能拒绝啊!"

"建国,"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周家的人,不做这种算计的事。"

我被这句话震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大伯打断我,"你是我侄子,雅琴是你堂妹,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这么算账的?"

伯母也附和道:"建国,你有心就行了,这钱你拿回去,给自己孩子攒着吧。"

我还想争辩,但看到大伯坚决的眼神,知道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最后,我只能把钱收了回来,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大伯的话。

什么叫"不做这种算计的事"?我这明明是报恩,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算计"?

春燕见我回来闷闷不乐,问了原因后,思索了一会儿说:"也许大伯不想让你觉得你欠他的,他帮你是出于亲情,不是为了让你还。"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一个月后,堂妹雅琴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和春燕早早地去了,带了一套高档的音响设备作为礼物,价值一万多。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举行,虽然不算奢华,但也布置得很温馨。

大伯西装革履,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我们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建国,春燕,你们来了。"他热情地招呼我们。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席间,我注意到大伯一直在招呼客人,忙前忙后,但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不时冒出冷汗。

"大伯身体不舒服吗?"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伯母。

伯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笑道:"可能是太累了,没事的。"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婚礼结束后,我特意留下来帮忙收拾。

大伯已经坐在一旁休息,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大伯,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关切地问。

大伯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伯母在旁边递给他一杯水和几片药,大伯吞下药片,闭目养神。

我这才注意到,大伯的西装有些宽大,似乎是他瘦了很多。

"大伯生病了?"我悄悄问伯母。

伯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周后,我又一次去了大伯家。

这次我什么都没带,只是想去看看大伯的病情。

一进门,我就看到大伯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容憔悴。

"大伯。"我轻声叫道。

大伯睁开眼,看到是我,强撑着坐起来:"建国来了,坐。"

伯母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建国,你大伯他"伯母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伯母擦了擦眼泪:"去年查出肺癌,不想让大家知道。现在已经扩散了"

我如遭雷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伯,您"我声音颤抖。

大伯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老天爷要收我,我也认了。只是雅琴的婚事,我是看到了"

说到这里,他咳嗽起来,伯母连忙递上纸巾。

我注意到纸巾上有血迹。

"大伯,我带您去北京看病,那里医疗条件好。"我急切地说。

大伯摇摇头:"钱都花了不少了,效果不大,别浪费钱了。"

伯母在一旁抹泪:"你大伯瞒着所有人,连雅琴都不知道。他说不想让大家担心,特别是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伯,当初您帮我结婚的钱,是怎么来的?"我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大伯看了伯母一眼,伯母叹了口气:"你大伯那时候厂里不景气,已经开始减薪了,每月就那三百来块。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抵押了房子,东借西凑的。"

"可是"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借那么多给我?"

大伯轻声说:"因为你是我兄弟的儿子,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你。"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为什么不肯收我的钱?"我哽咽着问。

大伯看着我,眼神温和:"建国,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人;你想帮雅琴,也是因为她是你的亲人。这份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我知道,人这辈子啊,钱没了可以再赚,情没了却再难找回。"

听到这番话,我终于明白了大伯的用意。

当初他不是不需要钱,而是不想让这份亲情变质,变成一笔交易。

我握住大伯的手,坚定地说:"大伯,我懂了。亲情不是账簿,不需要算得清清楚楚。您当初帮我,是因为我是您的亲人;现在我要帮雅琴,也是因为她是我的亲人。"

大伯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懂了就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全力照顾大伯。

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把大伯接去治疗。

虽然医生说病情已经到了晚期,但我还是希望能延长大伯的生命,让他少受些痛苦。

那十万块钱,我用来给大伯治病,又在县医院捐了一间专门治疗肺癌的病房,取名"明山病房"。

大伯知道后,欣慰地笑了:"这才是用对了地方。"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大伯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建国,记住,做人要厚道,不要算计亲情。"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伯走后,我把伯母接到我家住,和春燕一起照顾她。

每到春节,我都会带着家人去祭拜大伯,看着我们的孩子在伯母膝下嬉戏,我知道,这才是最珍贵的人情债,不是用钱来衡量,而是用心来传递的温暖与责任。

后来,我的孩子长大了,我也渐渐老了。

有一天,儿子告诉我他要结婚,手头有些紧张。

我二话没说,拿出了积蓄,交到他手里:"拿去用吧,缺多少我来补。"

儿子感动地问:"爸,这么多钱,我什么时候还您?"

我笑着摇摇头,想起了大伯的话:"不用还,这不是借给你的,是给你的。你以后有能力了,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就是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大伯在天堂微笑的脸。

这就是我们周家的传统,这就是大伯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用真情来对待亲情,不求回报,不计得失。

人情债,最终不是用钱来还,而是用心来传递,代代相传,生生不息。